第一章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红油翻滚,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包厢。
我的大脑像一台超高敏度的收音机,正被无数条嘈杂的心声频道挤爆。“淦!
陆延给念念夹毛肚的眼神也太宠了吧!我磕到了绝了!”这是我左手边的闺蜜莉莉。
“陆延快表白啊,急死我了!再不A上去,我们念念这么好的姑娘就要被猪拱了!
”这是对面喝高了的阿豪。“就是就是,他俩简直天生一对,谁反对谁没有心!”“呜呜呜,
这是什么神仙爱情,我也想有个陆延这样的男朋友……”这些心声像环绕立体音,
吵得我脑仁疼。我抬起眼,看向混乱的中心,
那个正默默替我往芝麻酱小料里挑香菜的男人——陆延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
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。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,
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。他那么专注,仿佛碗里那几根香菜是他毕生之敌。
我们这个小团体里,陆延是公认的“老父亲”。他会记得每个人的口味,
会默默为大家烤好肉,会细心收走所有人留下的垃圾。而我,是那个被他照顾得最细致的。
七年了,从我们大一在社团初遇开始,一直如此。我的收音机调频,小心翼翼地对准他。
然后,一片空白。死寂。真空。什么都没有。
莉莉的心声还在尖叫:“啊啊啊他又给念念撇浮沫了!好体贴!
”阿豪已经快把桌子拍烂:“兄弟你倒是上啊!怂什么!”全世界都在替他说爱我,
唯独他自己,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古井,波澜不惊。我不是今天才有这个“能力”的。
它更像一种极致的共情,或者说,洞察力。我能轻易捕捉到他人一闪而过的念头,
那些未经伪装的、最原始的情绪碎片。可这个能力,在陆延面前,完全失效。七年来,
我无数次尝试,结果都一样。或许,不是我的能力失效了。而是,他对我,
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。那些照顾,那些温柔,不过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,
是对团队里那个看起来最迷糊的妹妹的习惯性关怀。我心底那点燃了七年的小火苗,
在这一刻,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。七年了,第一次这么确定。我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锅里的热气熏得我眼镜一片模糊,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磨砂般的柔光。一双骨节分明的手,
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,自然而然地伸到我面前。“念念,眼镜花了。”陆延的声音一如既往,
温和又平静。这是我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动作。过去无数次,我都会笑着偏过头,
让他替我擦干净镜片,然后享受朋友们饱含深意的哄笑。但今天,不行了。我像被烫到一样,
猛地侧过头,躲开了他的手。“谢谢,我自己来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,
从他手里接过纸巾,胡乱在镜片上抹了两下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。
陆延拿着纸巾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。他似乎愣住了,眼神里那点柔和的光,瞬间就散了。
我不敢看他。我的收音机里,朋友们的心声又开始刷屏。“咦?怎么了?闹别扭了?
”“小情侣嘛,正常正常,床头吵架床尾和。”“念念今天好像不太对劲啊……”我低着头,
拼命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刚烫好的肥牛,辣意呛得我眼圈发红。你看,全世界都误会了。
他们以为我们在闹脾气,只有我自己清楚,我是在划清界限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不属于我的“特殊”,不能再给他会错意的机会,
更不能再让自己沉沦。陆延垂下眼,慢慢收回了手,指尖蜷缩了一下,
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给阿豪倒饮料。“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。
”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,带着点无奈的责备。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顿火锅的后半场,我食不知味。我没再看过陆延一眼,专心致志地和莉莉她们玩手机,
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我的收音机却告诉我,有一道视线,
总是不时落在我身上。那道视线里没有心声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像一块巨石,压在我的胸口,让我喘不过气。终于,聚会散了。大家勾肩搭背,
醉醺醺地往外走。陆延像往常一样,最后一个离开包厢,仔细检查有没有人落下东西。
手机、钥匙、充电宝……他是我们这群马大哈的专属备忘录。以前,
我总会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,等他一起。我们会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,
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会短暂地交叠在一起。
那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但今天,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火锅店。晚风带着凉意,
吹散了一身的燥热和酒气。我站在路边,没有回头,径直掏出手机,叫了一辆网约车。
“念念,不和我们去唱K吗?下半场走起啊!”莉莉在后面喊我。“不了,我明天还有早课,
先回去了。”我头也不回地挥挥手。“让陆延送你啊!”“不用,车来了。
”一束车灯由远及近,稳稳地停在我面前。在我拉开车门的瞬间,我还是没忍住,
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延刚刚走出店门,站在台阶上,正看着我的方向。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
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牢牢锁着我。没有心声。还是那片熟悉的,
让人绝望的真空。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我没有说话,
只是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我从后视镜里往回看。
火锅店门口那群喧闹的身影越来越小,只有陆延还站在原地。
他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好长,好孤单。那片让我心慌的“心音真空”地带,
仿佛随着他的身影,具象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,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,
要把我七年来所有的痴心妄想,全都吸进去,碾得粉碎。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
收音机里,世界终于安静了。那晚之后,我和陆延陷入了冷战。不对,冷战是相互的,
而我们之间,更像是我单方面的疏远和逃避。在教室里,我不再像以前那样,
刻意为他占一个旁边的座位。在食堂里,我端着餐盘,径直走向莉莉她们那桌,
对他投来的视线不管不顾。团体活动,只要他在,我就找借口推脱。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,
收起了所有柔软的腹部,用最尖锐的刺,对着那个曾经最想靠近的人。
朋友们都看出了不对劲。莉莉不止一次把我拉到角落,小心翼翼地问:“念念,
你和陆延……是不是吵架了?”我每次都用夸张的笑容掩饰:“没有啊,你想多了,
最近不是期末了嘛,忙着复习呢。”莉莉的心声却在说:“骗人,你俩那气氛,
都快降到冰点了。陆延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。”丢了魂?我心里冷笑一声。怎么可能。
他只是不习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“小尾巴”突然不见了吧。就像每天习惯走的路上,
突然少了一棵树,总会觉得有些空落。那不是喜欢,只是习惯。而我要做的,
就是打破这个习惯。长痛不如短痛。周五下午,最后一门专业课考完,
意味着这个学期正式结束。班长在群里提议,晚上去KTV通宵,庆祝解放。我本来想拒绝,
但莉莉直接冲到我寝室,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。“不行,你必须去!你都快在寝室里发霉了!
再说了,这可是散伙饭啊,下学期很多人就要去实习了,以后哪还有机会聚这么齐?
”我拗不过她,半推半就地被拖去了。KTV包厢里光怪陆离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
我缩在角落,默默喝着杯子里的果汁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可我忘了,有陆延在的地方,
我永远是焦点。不是因为他,而是因为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。几轮游戏下来,
瓶口不出意外地对准了我。阿豪带头起哄:“念念!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
”我的收音机里一片幸灾乐祸。“快问她!问她和陆延!”“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!
”我看着那群人亮得像灯泡一样的眼睛,突然觉得很没意思。“真心话。”我说。
阿豪清了清嗓子,露出了一个“计划通”的奸笑:“苏念同学,请问,你有喜欢的人吗?
”所有人的目光“刷”地一下,全都集中到了我对面的陆延身上。他正低头剥着一盘开心果,
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撬开坚硬的外壳,将饱满的果仁一颗颗放进干净的盘子里。
那是给我准备的。他知道我喜欢吃,却又嫌剥壳麻烦。放在以前,我大概会心跳加速,
满心欢喜。可现在,我只觉得讽刺。他总是这样,用这些温柔又无用的细节,给我希望,
又从不用一句明确的话,给我答案。我的收音机里,他的心声依旧是一片空白。空白得,
让我愤怒。一股莫名的叛逆情绪涌上心头。凭什么?凭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?
凭什么我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,耗费七年的青春?凭什么我要一直猜,一直等?
我累了。我抬起头,迎上所有人的目光,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残忍的笑容。“有啊。
”我轻快地说。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背景音乐在不知疲倦地嘶吼。
我看到陆延剥开心果的动作停住了。“是谁是谁?我们认识吗?”莉莉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。
我歪着头,故作神秘地眨眨眼,随口说出了我们隔壁院系一个风云学长的名字。“就是那个,
计算机系的江学长啊。”那个名字一出口,我清晰地感觉到,对面那片“真空地带”的边缘,
剧烈地波动了一下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巨石。阿豪愣住了:“江……江学长?
不是,念念你……”莉莉也傻眼了,她在我耳边低语:“念念你疯了?
你不是一直……”我打断她,笑得更开心了:“对啊,我很喜欢他,又高又帅,
打篮球超厉害的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陆延。他低着头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我只看到,他刚刚剥好的那满满一盘开心果仁,被他“哗啦”一声,
全都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“我出去抽根烟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拉开包厢的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
将喧嚣隔绝在外。也就在那一刻,我一直严防死守,刻意屏蔽的,来自陆延方向的心声频道,
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破了。没有语言。没有词汇。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能理解的情绪。
那是一片轰鸣。是雪山崩塌,是海啸席卷,是行星撞击,是世界在坍缩成一个点的瞬间,
所发出的,最绝望的悲鸣。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是那种,比我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真空,
都更加深沉,更加……死寂的寂静。我的心脏,像是被那片轰鸣震碎了。整个人,从里到外,
都是空的。第二章包厢门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了。那种轰鸣后的死寂,像一只无形的手,
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,然后将它浸入冰冷的海底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。一路上,
舍友莉莉担忧的絮叨,路人模糊的交谈,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这些往日里鲜活的背景音,
全都变成了失真的电波杂讯。唯有那个来自陆延方向的,巨大的,黑洞般的沉寂,无比清晰。
它像一个坐标,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能精确地感受到它的存在。它在告诉我,有什么东西,
被我亲手打碎了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了刻意的疏远。小组讨论课,我抱着电脑,
第一个冲进教室,抢占了离门口最近,也离陆延常坐的最后一排最远的位置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习惯性地朝最后一排走。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落在我身上时,
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我能感觉到,全组人的目光都在我们之间来回逡巡,
空气里充满了疑问和猜测。我假装没看见。我低下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,
屏幕上却是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。我听见莉莉在心里尖叫:“念念这是要干嘛啊!
跟陆延闹掰了?这毕业设计还想不想搞了!”我听见阿豪在心里嘀咕:“完了完了,
这俩人肯定出事了,陆延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。”我唯独听不见陆延。那片死寂,
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隔绝了一切。他什么也没说,
默默在我斜后方隔着两个空位的地方坐下。整整一节课,他没有说过一句话。讨论环节,
他只是把做好的部分用微信发给了组长,然后低头,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,
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下课后,我的微信收到他发来的文件。
是他整理好的全部资料和修改建议,条理清晰,一如既往。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,
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,是他拍的。曾经,我把这张图设成了聊天背景。现在,
我只觉得刺眼。我用指尖,冷冰冰地敲下两个字。收到。没有谢谢,没有表情包,
没有那些我惯用的,表示亲近的语气词。发送。手机屏幕暗下去。那片死寂的沉默,
仿佛从教室,蔓延到了我的手机里。周末,我把自己关在图书馆。
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,来抵御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杂音,和那片更令人心慌的,
属于陆延的真空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。几个大一的学妹,
正围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脸上是藏不住的爱慕。那一瞬间,
我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。记忆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涌来。我想起,
自己是如何为了加入陆延所在的辩论社,啃下了一整本逻辑学导论,
在面试时紧张到手心冒汗,却还要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。只因为,
我想离那个在辩论场上发光的他,近一点。我想起,自己是如何为了和他有共同话题,
戴上耳机,去听那些我根本欣赏不来的后摇滚,去玩那些让我头晕眼花的3A大作。只因为,
他某次无意中提起,他喜欢一个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感觉。我想起,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,
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永远开朗、不知疲倦、仿佛没有任何烦恼的“小太阳”。我学着讲笑话,
学着活跃气氛,学着照顾每个人的情绪。我以为,只要我变得足够好,足够耀眼,总有一天,
他会回头,看到一直追逐着他的我。七年。两千五百多个日夜。我像一个追光者,
追逐着一束我以为会为我停留的光。可到头来,我不过是他身边众多行星中的一颗。
我的存在,只是让他觉得温暖舒适,却从来不是非我不可。而我那个所谓的,
能听见人心的异能,更像一个笑话。它让我听见了全世界的祝福和看好,
却唯独屏蔽了主角的真心。或许,根本就没有什么真心。那片空白,就是答案。想到这里,
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密密麻麻的疼。我猛地合上书,
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,引来周围人不满的侧目。我落荒而逃。傍晚,
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,需要穿过一条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小径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快到路口时,
我的脚步猛地刹住了。一个人影,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。身形清瘦,挺拔。是陆延。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紧接着,是剧烈到耳膜嗡嗡作响的狂跳。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
天色有些暗,我看不真切。他似乎也看见了我,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朝我走过来。
怎么办?要怎么面对他?要说什么?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,
然后在一片死寂的尴尬中匆匆走过?还是……我不知道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
所有的勇气和伪装,在看到他的那一刻,土崩瓦解。我几乎是出于本能,猛地转过身,
钻进了旁边一条通往操场的岔路。我的脚步很快,很乱,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。
我不敢回头。我怕看到他的表情,更怕从他那里,再次感受到那片让我窒息的死寂。
绕了很大一个圈,我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宿舍楼下。胸口因为剧烈的跑动而起伏,
一阵阵地发疼。我靠着墙,大口地喘着气,心里却 strangely 空荡荡的。
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,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失落。回到宿舍,
我把自己摔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莉莉洗完澡出来,看到我这样,担忧地问:“念念,
你没事吧?脸怎么这么白?”“没事,”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跑回来的,
有点累。”莉莉没再多问,只是叹了口气。我拿起手机,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,
试图用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,填满脑子里的空白。然后,
我刷到了一条莉莉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。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杯芝士奶盖,
杯壁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顶上厚厚的奶盖因为放置时间有点久,微微有些塌陷。背景,
是宿舍的书桌。配文是:“感谢陆大学霸的投喂~简直是论文周的续命水!
不过今天男神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?是被毕业论文榨干了吗?”我的手指,
停在了那张照片上。芝士奶盖。我最喜欢喝的。我突然想起,刚才在路灯下,
陆延手里拿的东西。原来是这个。心里某个地方,咯噔一下。随即,一股更加汹涌的,
夹杂着自嘲和悲哀的情绪,将我淹没。看吧,苏念。他只是顺手多买了一杯。
他只是习惯了对所有人都好。给你,给莉莉,给任何一个他觉得需要的人,都没有区别。
你绕路了,他就随手给了别人。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。我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,
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我不知道的是,在我慌不择路地从那条小路绕行后,
陆延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路灯一盏盏亮起,久到他手里的那杯冰饮,
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,厚厚的芝士奶盖,也完全融化,和下面的茶汤混在一起,
变得浑浊不堪。最后,他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,
定在了KTV。“最后一次了,念念,你必须来!”莉莉在电话里下了最后通牒,“你不来,
我就去你宿舍楼下堵你!”我躲不过了。出门前,我刻意选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卫衣,
连妆都懒得化。我只想把自己缩在角落里,当一个无声的背景板。KTV包厢里,灯光昏暗,
音乐震耳欲聋。大家像是要把大学四年的所有情绪,都在这个晚上宣泄出来。我到的时候,
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了。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陆延。他没有参与那边的热闹,
一个人坐在离人群最远的对角沙发上。面前的茶几上,已经空了好几个啤酒瓶。他低着头,
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他整个人,
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,与周围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。我们之间,
隔着嬉笑打闹的人群,隔着一张长长的桌子,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。我默默收回视线,
在离他最远的另一头坐下。我们院另一个男生阿哲递给我一杯果汁,笑着跟我搭话:“念念,
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“毕业了,伤感嘛。”我扯出一个笑,接过果汁,
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。我强迫自己笑,强迫自己说话,强迫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眼角的余光,却总是不受控制地,往那个阴沉的角落瞟。他一直在喝酒。一杯接着一杯。
仿佛那不是酒,是水。包厢里的气氛,在酒精和离愁的双重作用下,越来越嗨。
莉莉大概是觉得我和陆延之间的低气压太过诡异,她拿起一个空酒瓶,站到茶几前,
大声宣布:“光唱歌多没意思!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!
”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。“好啊好啊!”“输了的罚酒三杯!”莉莉笑着,
将酒瓶放在桌子中央,用力一转。墨绿色的玻璃瓶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,飞速旋转起来,
映出每个人脸上兴奋又紧张的表情。我的心,莫名地跟着那个瓶子,悬了起来。
时间仿佛被放慢了。我看着那个瓶子,转速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。它晃晃悠悠地,
越过了阿豪,越过了莉莉,越过了好几个我不熟悉的面孔。最终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
在一片或惊或喜的抽气声中,瓶口打着旋儿,稳稳地,停了下来。直直地,对准了我。
第三章莉莉夸张地“哇”了一声,带头鼓起掌来。“我们的念念被选中了!来来来,
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。
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八卦、期待,还有一丝不怀好意的煽动。我的耳边,
瞬间炸开了锅。那些本该存在于他们脑海里的声音,此刻正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意识。
“快选真心话!问她喜不喜欢陆延!”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!气氛都到这儿了,
不告白还等什么!”“莉莉快问啊!问那个终极问题!”这些声音嘈杂、混乱,
像无数只蝉在我耳边同时嘶鸣。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果汁杯,
冰冷的玻璃硌得我指节发白。我看向莉莉,她脸上挂着那种“我懂你”的促狭笑容,
仿佛已经预演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。“真心话。”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。
大冒险,我不敢。我怕他们会让我去向陆延告白。而真心话,至少,我还可以撒谎。“好嘞!
”莉莉清了清嗓子,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爱与离别。
一个平时跟莉莉关系不错的女生,小雯,抢先一步开了口,她带着看好戏的笑容,
声音提得很高,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:“真心话!苏念,你有喜欢的人吗?是谁?”来了。
那个我预想过无数次,也逃避了无数次的问题。周围朋友们的心声瞬间达到了顶峰。
“快说陆延!”“世纪告白要来了吗?”“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!
”这些声音像浪潮一样拍打着我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我的心跳得飞快,血液冲上头顶,
耳膜嗡嗡作响。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艰难地,一寸一寸地,
把视线移向了那个最遥远的角落。陆延。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