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我一直觉得,像顾家明这种名字,只应该出现在财经杂志的专访里,
或者八卦周刊的绯闻头条上,总之,不该和我的生活有任何交集。直到那个晚上。
我把自己灌醉了,在“迷境”酒吧最暗的角落里。威士忌没让我变得洒脱,
只放大了心脏被撕扯的痛感。顾致远,那个我以为会携手一生的人,用最体面的方式,
给了我最不堪的一击。他说:“苏念,你很好,但我们不合适。” 标准得像一句台词,
而我只是他排练途中一个搭错了戏的配角。眼泪混着晕开的眼线液,又咸又涩。
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沉。然后,我好像撞到了什么,或者说,
是什么撞进了我的绝望里。我抬起头,视线模糊,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,
穿着价格不菲的衬衫,领口随意敞着,带着一股慵懒又张扬的气息。
灯光掠过他过分好看的脸,一双桃花眼正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我。姓顾的。又一个姓顾的!
怒火和酒精一起冲上头,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站起来,一把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,
把他拉近。高级面料细腻的触感硌着我的手心。
“骗子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破碎不堪,
“你们姓顾的……没一个好东西!”我以为他会推开我,或者叫保安。毕竟,
我看上去一定糟糕透了。可他居然笑了。低低的,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声,带着点玩味,
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凑得更近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脸颊。“哦?
”他的声音有种磁性的蛊惑,“那我这个姓顾的,请你喝杯‘好东西’,将功补过,怎么样?
”我醉得厉害,根本听不懂他的调侃,
只是执拗地重复:“顾家……都不是好东西……”“好好好,不是好东西。”他顺着我的话,
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。然后,他轻而易举地掰开我攥紧的手,但并没有推开我,
而是半扶半抱地撑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。“走吧,带你去醒醒酒。
不然你该说我们姓顾的见死不救了。”我几乎是被他裹挟着离开了酒吧。晚风一吹,
我稍微清醒了一点,但头痛欲裂,浑身无力。他把我塞进一辆车里,
内饰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。他问我地址,我含糊地报了小区名。车上,我昏昏沉沉,
靠着一侧车窗。意识模糊间,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。到了公寓楼下,他扶我下车,
上楼。从我的包里翻出钥匙,开门,把我安置在沙发上。整个过程,他没什么多余的话,
动作甚至算不上温柔,但也没有趁人之危。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,然后站在玄关,
似乎准备离开。我蜷缩在沙发里,意识半昏半醒。然后,感觉到一件薄毯盖在了我身上。
脚步声远去,门被轻轻带上。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第二天我在熟悉的头痛中醒来,
阳光刺眼。记忆断片,但昨夜的狼狈和失态像潮水般涌回脑海。尤其是那个男人的脸,
和他衬衫上被我攥出的褶皱。我懊恼地捂住脸。苏念,你真是疯了。然后,
我看到了手机上的好友申请。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:顾家明。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真的是他。通过申请后,他发来一张照片,我的珍珠耳钉躺在他掌心。物归原主。他说。
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,但耳钉是妈妈送的。我硬着头皮回复,想用跑腿解决。
他却说:下午五点,你公司楼下咖啡馆见。语气不容拒绝。下午,
我见到了清醒状态下的顾家明。白衬衫,黑西裤,坐在窗边,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,
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。他和昨晚酒吧里的那个他,微妙地不同,但那份耀眼和压迫感,
丝毫未减。我坐下,努力保持镇定。“顾先生,谢谢您,麻烦您了。”他挑眉,
准确叫出我的名字:“苏念?”然后,目光毫不客气地在我脸上巡视,带着让人不适的探究。
“头还疼吗?”“不疼了,谢谢。”我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。他却忽然笑了,
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:“为顾致远那种人买醉,不值得。”我猛地抬头,
撞进他含笑的眼底。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,看到我最不堪的内里。
愤怒和羞耻让我瞬间竖起尖刺:“顾先生,这是我的私事。”“当然。”他不再继续,
把装耳钉的小袋子推过来。我拿起就想走。他却站起身,
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:“苏小姐要是真想谢我,不如请我吃顿饭?”他的气息靠近,
带着雪松的冷冽。我下意识后退。“抱歉,不太方便。”我转身离开,步伐匆忙,
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,像无声的狩猎。坐在办公桌前,
看着那颗失而复得的耳钉,我心里乱成一团。顾家明,那个名声在外的浪子。
他为什么要招惹我?是因为顾致远吗?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。我觉得,我好像不小心,
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。而盒子里释放出来的,是我完全无法预料,也无法掌控的东西。
我的生活,恐怕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平静了。二我以为那次咖啡馆之后,
我和顾家明就不会再有交集了。毕竟,他那样的男人,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新鲜感。
我这种寡淡无味的清粥小菜,大概入不了他的眼,最多算是一点无伤大雅的调剂。我错了。
顾家明用实际行动告诉我,浪子的耐心和执着,一旦用错了地方,有多可怕。
他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周一,我陪客户去一个不算热门的小画廊看展,
就在一幅冷门的抽象画前,一转身,差点撞进他怀里。他穿着休闲的羊绒开衫,
像是偶然路过,笑得一脸无害:“苏小姐?好巧。”周二,
我和闺蜜林薇在一家需要提前两周预定的私房菜馆庆祝她升职。菜刚上齐,
他就和几个朋友被老板亲自引到我们隔壁的包间。隔着竹帘,
我能听到他朋友戏谑的声音:“家明,转性了?开始吃这种清淡口味了?”他没有回答,
但我感觉那道若有实质的目光,穿透帘子,落在我背上。周三,
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庆功酒会。我作为项目组成员必须出席。正当我端着果汁躲在角落,
努力降低存在感时,他端着香槟,在一众高管陪同下,施施然走了过来。
我的顶头上司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:“顾少,您今天能来,真是蓬荜生辉!”他矜持地点头,
目光却越过上司,精准地锁住我:“苏小姐,又见面了。”那一刻,
我感觉自己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,无所遁形。每天一束不重样的昂贵鲜花,
雷打不动地送到我的工位。卡片上只有一个嚣张的“顾”字。同事们的目光从好奇到暧昧,
再到带着点微妙的同情——仿佛在说,看,又一个即将被顾少收藏然后迅速遗忘的战利品。
我拒收,花第二天照样送来。我明确告诉他:“顾先生,请不要再这样了,我们不是一路人。
”他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意,混不吝的:“哪条路不是人走的?走走就熟了。
”我拉黑他一个号码,他会有新的号码发来短信,内容简短,比如:“下雨了,带伞没?
” 或者“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,美式不错。”他像一张无形又坚韧的网,
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收紧。我所有的抗拒和冷漠,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,
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应。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开始侵蚀我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
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,就喜欢看别人窘迫和抗拒的样子?这种令人窒息的状态,
在被顾致远堵在公司楼下那天,达到了一个小高潮。顾致远看起来有些憔悴,
眼底带着红血丝,他想挽回,说那是一时糊涂,是被家里逼迫。“念念,再给我一次机会,
我心里只有你。”看着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,我心里只有一片荒凉。我试图挣脱他的手,
他却攥得更紧。就在这时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。“哥,这么拉扯,不太好看吧?
”顾家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,斜倚在他的跑车边,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、让人牙痒的笑。
他走过来,极其自然地将我往他身后一拉,隔开了顾致远。
顾致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:“家明,你什么意思?”“意思就是,”顾家明笑得气人,
手却稳稳地搭在我肩膀上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前男友就该有前男友的自觉。
骚扰我女朋友,不合适吧?”“女朋友?”顾致远的声音拔高,难以置信地看向我。
我想反驳,肩膀上的手却收紧了些,带着点警告的意味。
顾家明三两句打发走了面色铁青的顾致远,场面话漂亮,姿态却强硬。
看着顾致远狼狈离开的背影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有解脱,也有一种更深的茫然。
顾家明松开手,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散漫,仿佛刚才那个宣示主权的人不是他。“顺手解围,
不用谢。”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,难得说了句人话,“脸色这么白,吓着了?”我摇摇头,
心情复杂。不得不承认,在刚才那种尴尬又无措的情形下,他的出现,确实像一块浮木。
即使我知道,这块浮木本身可能通往更深的漩涡。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他拉开副驾的门。
这一次,我没有拒绝。车上很安静,他放了点轻音乐。开出一段后,
他忽然说:“别把顾致远的话放心上。他那种人,给不了你想要的。
”我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,轻声问:“那你呢?顾家明,你想要什么?”他沉默了几秒,
轻笑了一声,没有回答。但我似乎听到他极低地叹了口气,几乎微不可闻。那一刻,
我坚硬的心防,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。这个看起来游戏人间的男人,
似乎也并不总是那么游刃有余。然而,这点微妙的动摇,
在第二天收到他送来的又一束巨大的、夸张的蓝色绣球花时,瞬间烟消云散。
花束里的卡片上,除了那个“顾”字,还多了一行打印的字:今晚七点,『云顶』餐厅,
补偿你受的惊吓。命令式的口吻,一如既往。我把卡片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顾家明,
你到底想怎么样?这场猫鼠游戏,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?我疲惫地想,
或许只有当我彻底屈服,或者他彻底失去兴趣的那一天吧。而那一天,似乎都遥遥无期。
三我开始认真考虑换工作,甚至换个城市生活。顾家明像一种无法根治的病毒,
侵入我生活的每个角落。我试过更严厉的拒绝,试过彻底的无视,甚至让前台拒收他的花。
但没用。那束蓝色绣球花之后,他消停了两天。就在我天真地以为他终于失去兴趣时,
林薇给我发来一个链接,是本地一个八卦号的推送。照片有些模糊,但能认出是顾家明,
他搂着一个当红小花的腰,走进一家酒店。标题耸动:顾少新欢?与L姓女星共度春宵。
看日期,就是他说要“补偿”我受惊吓的那个晚上。我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,
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。看,苏念,这就是你差点动摇的男人。他对你所有的“特别”,
不过是广撒网中的一环。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昨天的硬气。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
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。但那张照片,像根小刺,扎在心头,不深,
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你疼一下。下午,项目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,为一个细节上的失误,
将我劈头盖脸骂了整整半小时。委屈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淹没我。走出办公室时,
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壳。屋漏偏逢连夜雨。下班时,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我没带伞,
站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门下,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密集的水花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和我作对。
手机没电了,连网约车都叫不了。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无助,攫住了我。就在我几乎要放弃,
准备冲进雨里跑向地铁站时,一辆熟悉的黑色跑车,无声地滑到我面前。车窗降下,
露出顾家明的脸。他今天穿得很随意,头发也有些凌乱,看起来甚至有几分……疲惫?
“上车。”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。若是平时,我肯定会拒绝。但此刻,
我浑身湿冷,心力交瘁,那点可怜的骨气,在现实的狼狈面前,不堪一击。
我几乎没怎么犹豫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瞬间驱散了寒意。
他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,是柔软的埃及棉,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味。“擦擦。
”他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,也没提那张八卦照片,只是调高了空调温度,然后发动了车子。
“地址。”他言简意赅。我报出小区名,然后靠在椅背上,用毛巾擦着头发,不想说话。
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。一种奇异的宁静,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他没有开往我家的方向,而是驶向了江边。我有些诧异,但没问。也许,他也需要透透气?
车在江边观景台停下。雨已经小了很多,变成朦胧的雨丝。对岸城市的灯火,
在雨雾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
听着雨刷器有节奏的刮擦声,和隐约的江涛声。很久,他忽然开口,
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:“小时候,每次我觉得特别憋屈,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跑到江边来。
”我有些意外,转过头看他。他望着窗外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,
下颌线绷得有点紧。“对着江水吼几声,或者用力扔几块石头,
好像那些烂事就能跟着水流走一样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是不是挺傻的?”我没说话。
心里那点因为八卦新闻产生的芥蒂,奇异地消散了一些。此刻的他,
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,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近乎脆弱的真实。“苏念,
”他也转过头,目光沉沉地看向我,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算计,
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,“我知道,我以前的记录……很差。我也知道,
你怕我只是一时兴起,怕我伤害你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或者说,
在鼓起勇气。“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什么天长地久的空话,那太假。但我顾家明长这么大,
混蛋事干过不少,唯独一件事是第一次——”他的目光锁住我的眼睛,
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是第一次,这么想认真对待一个人。”雨点轻轻敲打着车窗,
像密集的心跳,敲在我心上。“给我个机会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
“试试看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江上的灯火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,
也映着一个小小的、狼狈的我。那一刻,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警告,
都被窗外迷蒙的雨雾和车内过分的安静稀释了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带着点颤抖,
但清晰地响起:“嗯。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,一个无比真实、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,
在他脸上绽开。不像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,这个笑,亮得晃眼。他俯身过来,动作很慢,
带着试探。我没有躲。一个轻柔的、带着雪松气息的吻,落在我的额头上。温暖,干燥,
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。我的心,在那一刻,彻底沦陷。我以为这是故事的开始,
是浪子回头的证据。很久以后我才明白,这或许只是他精心编织的剧本里,
一场恰到好处的天时地利。而那个雨夜江边的告白,那个看似脆弱的顾家明,究竟有几分真,
几分假?直到我打开那个抽屉之前,我都宁愿相信,那一刻,他是真的。
四和顾家明谈恋爱,是一种超现实的体验。就像长期生活在阴雨连绵的人,
突然被扔到了撒哈拉沙漠的正中心,阳光猛烈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。他确实像他承诺的那样,
“认真”了起来。烟戒了,酒除非必要场合几乎不碰,
那些曾经和他名字紧密相连的夜店、派对、模特女星,统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他的副驾驶座,成了我的专属领地,车里永远备着我爱喝的牌子的矿泉水,
和一双柔软的平底鞋。他的那群发小,最初见到我,眼神里还带着戏谑和打量,
称呼也是拖长了音的“苏——妹妹——”。但几次聚会之后,
或许是看到顾家明全程注意力都在我身上,替我剥虾、剔鱼刺,记得我不吃香菜、怕冷,
那种戏谑渐渐变成了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尊重,规规矩矩地喊一声“嫂子”。
他甚至开始介入我的生活,用一种近乎霸道的体贴。我租的公寓暖气不好,冬天阴冷。
他什么都没说,隔周就带着房产经纪和装修方案来找我,
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看了几套不错的,离你公司也近,选一套?
”我吓了一跳,坚决拒绝。他也没坚持,只是第二天,就有专业的施工队上门,
不由分说地给我全屋换了最好的供暖系统,加了隔音层。我抗议,
他就捏着我的脸笑:“苏念,你能不能别这么要强?让我对你好点,能怎么样?
”我升职遇到瓶颈,有竞争对手使绊子。我在家里书房对着电脑发愁,他端着牛奶进来,
瞥了一眼我的屏幕,没多问。过了几天,
那个竞争对手就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被调离了岗位。我问他,
他轻描淡写:“碰巧听到了点风声,顺手而已。”他依旧有他的掌控欲,
但学会了在我明确的底线前止步。他依旧招蜂引蝶,但会主动把手机给我看,
虽然我从来不看。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,直接来我公司,也不催,就在楼下车里等着,
然后带我去吃热腾腾的宵夜。我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之前那个游戏人间的顾家明,
只是我道听途说的一个幻影。
舒服”就紧张兮兮、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一句诗、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把我护在里侧的男人,
才是真实的。林薇说:“念念,你真是捡到宝了!顾家明这哪是浪子回头,这是脱胎换骨啊!
”我笑着,心里却总有一丝不确定感。这一切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,
而我,是舞台上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演员。偶尔,会有一些细微的瞬间,打破这种完美。比如,
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,是个爱情片,结局男女主因为误会分开。散场时,人群拥挤,
他紧紧握着我的手。走到光亮处,我无意间抬头,看到他侧脸的表情,不是感动,
也不是唏嘘,而是一种……极其淡漠的,甚至带点嘲讽的冷静。但那表情一闪而过,
快得让我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。他很快低下头,
对我露出惯常的温柔笑容:“还好我们不会这样,对不对?”还有一次,在他公寓,
他接一个工作电话,语气是商场上的杀伐果断,冰冷又强硬。我坐在客厅,能隐约听到几句。
挂断电话后,他走出来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温柔,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,
下巴搁在我头顶,声音带着笑意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那种切换的速度,自然得近乎诡异。
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,是有次在他书房,他让我帮他找一份文件。书桌很整洁,
但我拉开一个不常用的抽屉时,看到里面放着好几个没拆封的最新款手机,同一个型号。
我随口问:“买这么多手机干嘛?”他正在看电脑屏幕,头也没抬,自然地说:“哦,备用。
有时候电话多,烦。”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,但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备用机,堆在一起,
总让人觉得有些……说不出的古怪。但我把这些细微的异样都归结为自己的敏感和多疑。
他对我这么好,我怎么能因为一些无端的猜测就去怀疑他?我告诉自己,要相信他,
相信这份失而复得的幸运。直到沈恪的出现。那是在顾家明一个私人别墅的派对上,
庆祝他某个项目成功。场面很大,来的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。顾家明被一群人围着,
脱不开身。我去露台透口气,遇到了沈恪,就是最初在酒吧调侃他的那个朋友。
他喝得有点多了,脸红扑扑的,看到我,大着舌头说:“嫂子!还是你厉害!
家明这小子算是彻底被你拿下了!”我笑了笑,想走开。他却凑近些,压低声音,
带着酒气:“你是不知道他以前……啧啧,
我们都以为他要浪到四十岁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完事呢!”我维持着笑容,没接话。
沈恪打了个酒嗝,继续道:“不过家明也是真狠,为了表忠心,连那种协议都签了?
婚前财产公证也就算了,还附加那条……出轨就净身出户?牛逼!这他妈简直是卖身契啊!
”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“什么……协议?”五“什么……协议?”我的声音干涩,
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。露台上的风好像突然变冷了,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沈恪浑然不觉,或许是他真的醉了,又或许他觉得这在他们圈子里根本不算什么秘密。
“就婚前协议啊!”他挥了挥手,酒杯里的酒液晃了出来,“不是你们商量好的吗?
就放在他书房左边第一个抽屉里,他自己拟的,
我们还看了……呃……”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
讪讪地笑了笑,“那什么,嫂子,我再去拿杯酒……”说完,
便脚步虚浮地溜回了热闹的室内。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露台上,
耳边是里面传来的模糊音乐和笑语,但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。只剩下沈恪那句话,
像复读机一样,在我脑子里疯狂循环。婚前协议。左边第一个抽屉。出轨就净身出户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扎进我心里最柔软、最毫无防备的地方。所以,
那些深情款款,那些无微不至,
那些“第一次想认真对待一个人”的告白……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份冷冰冰的协议之上的?
一股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。我扶着冰冷的栏杆,才勉强站稳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室内的。顾家明还在人群中央,谈笑风生,举止优雅,
他是今晚当之无愧的焦点。他看到我,隔着人群对我举了举杯,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,曾经让我觉得拥有了全世界。此刻,却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的愚蠢和可笑。
我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他,然后借口去洗手间,
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大厅。我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像游魂一样,凭着记忆,
走上了二楼,来到了他的书房门口。心跳如擂鼓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书房门没锁。
我推门进去,按亮灯。和他的卧室一样,书房是极简风格,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,
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整齐码放着精装书籍和一些艺术品。
空气里弥漫着他常用的那种雪松香薰的味道,此刻闻起来却让人作呕。我的目光,
死死盯住了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。那个普通的、带着黄铜把手的抽屉。里面,
藏着评判我这段感情真伪的唯一证据。我一步一步走过去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每靠近一步,心就更冷一分。我伸出手,指尖都在颤抖。冰凉的黄铜把手触碰到皮肤,
激起一阵战栗。拉开它。苏念,拉开它。看清楚。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着阻止我:不要!
也许沈恪是胡说的!也许只是普通的财产公证!你这样是在破坏你们之间的信任!
另一个声音,冰冷而绝望:信任?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份感情需要靠一纸协议来保障了?
而且,他为什么从未向我提起?最终,那个冰冷的声音占据了上风。我猛地吸了一口气,
像是要赴死一般,用力拉开了抽屉。抽屉里很整洁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只有一份文件,
静静地躺在那里。白色的封皮,黑色的宋体字,像判决书一样,
刺痛了我的眼睛——《婚前财产约定协议》。我的目光急迫地向下扫,
在乙方受赠方的位置,赫然看到了我的名字:苏念。白纸黑字,清晰得残忍。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猛地退去。我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颤抖着手,
我翻开了那份协议。条款很复杂,涉及大量法律术语和财产明细。我无心细看,
手指发疯般地往后翻,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,那份沈恪口中的“附加条款”。找到了。
第一条:若甲方顾家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发生出轨、与他人同居等严重不忠行为,
则甲方自愿放弃其名下全部财产,均归乙方苏念所有。下面,
是顾家明那龙飞凤舞、极具辨识度的签名。以及,旁边的日期。我的目光凝固在那个日期上。
……三个月前。三个月前?!那时,我们刚刚开始交往不久,甚至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!
就在那个雨夜江边,他对我说出“第一次想认真对待一个人”之后不久!所以,
早在他对我深情告白的时候,早在他表现出所有“脱胎换骨”的迹象之前,
他就已经拟好了这份协议?他就已经为我们的关系,预设好了这样一条冷酷的退路?或者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