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我第一次见到阿砚,是在十六岁的冬天。那天的雪下得很大,
铅灰色的云把天空压得很低,庭院里的红梅被冻得瑟瑟发抖,花瓣上裹着层薄冰。
管家领他进来时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上还沾着雪粒,
睫毛上甚至凝着细小的冰晶,像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兽。“少爷,这是阿砚,
以后就由他照顾您的起居。”管家的声音恭敬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。我坐在暖炉边,
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,没抬头。那时候的我,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,从小被捧在蜜罐里,
性子骄纵又冷漠,对身边的人向来懒得费心。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微微低着头,
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,像株还没长开的青竹。过了很久,
他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:“少爷好。”我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。他的眼睛很亮,
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只是那点光亮里,藏着太多怯懦和不安。我忽然觉得有些无趣,
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他没动,只是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:“我……我会好好做事的,
求少爷留下我。”管家在一旁低声提醒:“阿砚,不得无礼。”我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,
心里莫名升起点恶劣的兴致。我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罐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留下也可以。
但我这里,不养闲人。”他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
又迅速低下头去:“我什么都能做,只要少爷肯留下我。”“是吗?”我站起身,
走到他面前。他比我矮一些,我得微微垂着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。“那以后,
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说什么,你就得做什么,明白吗?”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
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那时候的我,从未想过,这句“明白”,
会像一道无形的烙印,刻在我们往后许多年的生命里。二阿砚的确很能干。
他会把我的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,砚台里的墨总是磨得浓淡适宜;他会记得我不吃葱姜,
每次备餐都仔细挑拣干净;他会在我练琴时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我累了就递上温度刚好的茶。
他话很少,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,像个影子。我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,
习惯了他的低眉顺眼,习惯了他看我时那带着点依赖和敬畏的眼神。我承认,我对他并不坏,
但也绝谈不上好。我性子阴晴不定,高兴时会赏他些新奇玩意儿,
不高兴时就把气撒在他身上。有一次,我因为生意上的事心烦,
把刚沏好的茶泼在了他手背上,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他却连躲都没躲,只是咬着唇,
低声说:“是我笨,茶沏得太烫了。”我看着他手背上迅速红肿起来的痕迹,心里莫名一堵,
却还是硬着心肠冷笑道:“知道就好,下次注意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是,
少爷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候的我,真是刻薄得令人发指。可阿砚从来没有抱怨过,
无论我对他做什么,他都全盘接受,像块海绵,默默吸收着我所有的坏脾气。直到那年夏天,
我在花园里看书,他蹲在不远处修剪花枝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,
给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。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,嘴唇的颜色很淡,专注做事的时候,
睫毛会轻轻颤动。我忽然看呆了。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转过头来,对上我的视线,
吓了一跳,手里的剪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“少爷,我……”“过来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着头走了过来,站在我面前,像往常一样乖巧。我伸出手,
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他的皮肤很烫,像被阳光晒过的温度。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
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“阿砚,”我看着他慌乱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有趣,“你好像很怕我?
”他猛地摇头,又赶紧点头,最后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,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那是我第一次对他露出那样的笑容,不带任何嘲讽和冷漠。他愣了一下,
眼里闪过一丝困惑,随即也跟着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
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从那天起,有些东西悄悄变了。我开始更频繁地叫他待在我身边,
会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,会在他做事时偷偷看他。而他,似乎也渐渐放下了一些拘谨,
偶尔会在我看书时,小心翼翼地问一句:“少爷,这本书好看吗?”我知道,我对他的关注,
已经超出了主仆的界限。但我沉溺在这种感觉里,享受着他的依赖,
享受着他眼里只映着我的样子。三变故发生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。
父亲为我举办了盛大的宴会,邀请了很多商界名流。我穿着笔挺的西装,周旋于宾客之间,
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烦躁得厉害。我想快点结束这场虚伪的宴会,
回到那个只有我和阿砚的安静角落。宴会进行到一半,我借口去洗手间,溜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阿砚正站在门口等我,手里拿着件外套。看到我回来,他眼睛一亮:“少爷,外面冷,
披上吧。”我接过外套,却没有穿上,反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腰。他的身体很轻,
隔着薄薄的衣料,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。“阿砚,”我低头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,
“他们都很无趣,只有你不一样。”他的脸瞬间红透了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是我的,”我加重了语气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,“只能是我的。
”他猛地抬头看我,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……期待?就在这时,
管家匆匆走了过来,看到我们的姿势,脸色骤变:“少爷!宾客们都在找您呢!
”我不情愿地松开阿砚,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,冷冷地看了管家一眼:“知道了。
”转身离开时,我回头看了阿砚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
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我以为那只是个小插曲,却没想到,那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开始。几天后,
父亲把我叫到书房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“你和那个叫阿砚的下人,到底怎么回事?
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没什么,就是主仆关系。”“主仆关系?
”父亲猛地一拍桌子,“我都听说了!你在宴会上对他动手动脚,还说他是你的人?苏谨言,
你是不是疯了?你是苏家的继承人,怎么能跟一个下人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说出口,
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“我喜欢他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父亲愣住了,
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。过了很久,他才缓过神来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:“我不准!
我明天就把他送走!”“你敢!”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我带得向后滑了很远,
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爸,你要是敢动他,我就……”“你就怎么样?”父亲冷笑一声,
“你以为你离得开苏家吗?苏谨言,我告诉你,只要我还是苏家的董事长,你就别想胡来!
”那天的争吵,最终以我摔门而出告终。我知道,父亲说到做到,他一定会把阿砚送走的。
我像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院子,阿砚正在收拾我的书桌。看到我脸色铁青地冲进来,
他吓了一跳:“少爷,你怎么了?”“阿砚,”我抓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我用力攥着,
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,“我们走,离开这里。”他愣住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:“少爷,
你说什么?”“我爸要把你送走,”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,
跟我走,好不好?”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犹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我跟少爷走。”那天晚上,我带着他偷偷离开了苏家。
我没有带太多东西,只拿了些现金和身份证件。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
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。我以为,只要我们离开了苏家,就能永远在一起。我从未想过,
那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。四我们躲在城市边缘的一间小出租屋里。那里很简陋,
没有暖气,没有热水,墙壁上甚至有霉斑。但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感觉,也是第一次,
和阿砚像平等的两个人一样生活。白天,我出去找工作,他就在家里打扫卫生,
研究怎么用有限的钱做出好吃的饭菜。晚上,我们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,
他会把被子让给我大半,自己冻得瑟瑟发抖。我把他搂进怀里,
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颈窝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,暖暖的。
那段日子很苦,却也很甜。我开始学着放下少爷的架子,学着为生活奔波,学着照顾一个人。
而阿砚,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开朗,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背,
会在我失意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,会在我偶尔流露出少爷脾气时,笑着说:“少爷,
这里不是苏家啦。”我以为,我们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。直到三个月后,父亲找到了我们。
那天我刚下班回家,就看到几个黑衣人堵在出租屋门口。阿砚被他们抓着,脸上带着伤,
嘴角还有血迹。看到我回来,他挣扎着想要挣脱,却被打得更狠。“阿砚!”我目眦欲裂,
冲过去想救他,却被人死死按住。父亲站在不远处,脸色冰冷地看着我:“苏谨言,
玩够了就跟我回去。”“放开他!”我怒吼道,“爸,有什么事冲我来,别为难他!
”父亲冷笑一声:“为难他?如果不是他,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?苏谨言,
你看看你自己,穿着廉价的衣服,住着这种地方,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?”“我不在乎!
”我看着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的阿砚,心疼得快要窒息,“只要能和他在一起,
我什么都不在乎!”“冥顽不灵!”父亲的眼神越来越冷,“把他带走。”“不要!
”阿砚忽然嘶吼起来,声音嘶哑,“少爷,救我!别让他们带我走!
”我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把他拖走,他不停地回头看我,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“少爷!
不要丢下我!求你了!”“阿砚!”我拼命挣扎,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
我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拐角。父亲走到我面前,
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现在,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吗?”我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恨意:“爸,
我不会原谅你的。”他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把我带走。回到苏家,
我被软禁了起来。父亲收走了我的手机和电脑,切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。
我像个提线木偶,每天吃饭、睡觉、学习,却像行尸走肉一样,没有任何灵魂。
我无数次想过逃跑,却都被父亲发现了。他派人24小时盯着我,我连院子都出不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对阿砚的思念越来越深。我不知道他被带到了哪里,
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恨我。我像个疯子一样,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
对着空气说话,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。管家看我日渐憔悴,于心不忍,
偷偷告诉我:“少爷,阿砚他……被老爷送到国外去了,说是永远不会再让他回来。
”听到这个消息,我反而平静了下来。至少,他是安全的。从那天起,我不再挣扎,
开始乖乖地按照父亲的安排生活。我努力学习商业知识,参与公司事务,
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。只是,我的心,好像在那天被阿砚带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我以为,我和他,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。五五年后,我接手了苏氏集团。
父亲在一年前因病去世了,临走前,他拉着我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谨言,
爸对不起你……但你是苏家的继承人,必须……”我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抽回了手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无法弥补。我成了新的董事长,住进了父亲以前的办公室。
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的城市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。这座城市很大,很繁华,
却没有一个地方,能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。这些年,我没有再找过阿砚。不是不想,
而是不敢。我怕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消息,更怕听到他已经忘了我的消息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,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
思念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直到那天,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国外的邮件。
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,邮件内容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,
远处有几棵枯树,天空是灰蒙蒙的。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背对着镜头,
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身形消瘦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我的心猛地一跳。那个背影,
像极了阿砚。我立刻让人去查这个邮箱地址和照片的来源,可查了很久,都没有任何结果。
就好像,这封邮件是凭空出现的一样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频繁地收到这样的邮件。
有时候是一张海边的照片,有时候是一张雪山的照片,有时候是一张城市夜景的照片。
每张照片里,都有一个模糊的背影,像阿砚,又不像阿砚。我知道,这是他故意的。
他在告诉我,他还活着,他在看着我。我的心既紧张又期待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