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说,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脉象。浮、沉、迟、数,皆在一念之间。我曾以为,
我搭准了顾晏之的脉。那是我倾注十年光阴,用少女所有情思缠绕的脉。我以为它沉稳有力,
情深不移。直到他为了另一个女人,亲手夺走我的一切,将我碾入尘埃。他说我窃取医宝,
沽名钓誉。他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我才知道,我错了。我从未真正看清过他。又或者,
是我从未看清过我自己。当京城被时疫的阴影笼罩,当无数生命在绝望中凋零,
当他带着满身悔恨跪在我面前时,我手中的银针,冰冷如霜。这一次,我要搭的,
不是任何人的脉。是我自己,那颗早已沉寂如死灰的心。我要看看,它是否还能,
再跳动一次。第1章血。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的血。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来,糊住了我的眼睛。
世界一片猩红。两个高大的侍卫像两座铁塔,死死将我按在地上。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
碎裂般的疼。但比不上心口那道豁开的口子。那里正在淌着更多的,看不见的血。
顾晏之就站在我面前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。是我最喜欢看的样子。
可他此刻看我的眼神,却像在看一只肮脏的,令人作呕的蝼蚁。冷得刺骨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楠木脉枕。那脉枕的颜色温润,包浆厚重,是我用了十几年,
早已成了我身体一部分的东西。是祖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。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
动作温柔得,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。青儿,物归原主。他的声音,也是我曾最迷恋的,
清越又醇厚。此刻,这声音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一字一句,凌迟着我。苏青儿站在他身侧,
柔弱无骨地靠着他。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,衬得她肌肤胜雪,我见犹怜。她伸出纤纤玉手,
接过那个脉枕,眼中含着泪。那泪水映着烛光,像最名贵的珍珠。她看向我,
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是歉疚。也是,毫不掩饰的得意。林芷薇。
顾晏之终于开口叫我的名字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竟不知你心机深沉至此,窃取苏家医宝,冒领神医之名。若非青儿大度,
不愿与你计较,我今日便将你送交官府!我的心,在那一瞬间,彻底停跳了。
像被人狠狠攥住,再也无法舒张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
发不出半点声音。青梅竹马。十年情深。三天前,他才刚刚与我定下婚期。
他曾抚摸着这个脉枕,眼里的温柔能将人溺毙。他说:芷薇,此物温润如你,
日后便是我顾家的传家之宝。传家之宝。多么可笑。我自小在青溪县长大。爹娘早逝,
是祖母将我一手带大,把毕生医术倾囊相授。凭着祖母传下的三指搭脉法,
和这个能让脉象纤毫毕现的脉枕,我治好了无数乡邻。也治好了他。半年前,
他来青溪县巡查,顽固的头疾发作,痛不欲生。京城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,
被我用银针和汤药压了下去。他惊喜交加,将我从那个偏远的小县城,
接到了这繁华似锦的京城。他许我靖王世子妃之位。他说,我是他的药,
是他命中注定的救赎。我信了。我以为,苦尽甘来,终得圆满。我真是个天大的傻子。
直到三天前,他从江南寻回了他的白月光。京城第一才女,出身医药世家的苏青儿。
我才知道,我不过是个替身。一个能暂时缓解他病痛的,可有可无的,廉价的替代品。
苏青儿一回来,便在顾晏之的书房里,无意中看见了我随手放在桌上的脉枕。
她惊呼一声,泪如雨下。她说这是她苏家失传多年的至宝,闻脉枕。能放大脉象,
尤其能凸显最细微的病理征兆。她说,有此神器,即便是个庸医,也能窥得一线门道,
装成神医。于是。我十年苦读的医书,成了虚设。我深夜不眠研究的药方,成了笑话。
我从一个声名鹊起的青年医女,变成了一个窃取他人宝物、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。
顾晏之信了她。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他甚至不屑于问我一句。他忘了。
在我用这个脉枕为他诊治的无数个深夜里。他曾紧紧握着我的手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说:芷薇,只有你,能懂我的痛。现在,他的痛好了。
他只对苏青儿温言软语:青儿,让你受委屈了。我趴在地上,看着他们璧人般的模样。
看着苏青儿将我的脉枕视若珍宝地收入怀中。我忽然笑了起来。嗬嗬地笑。
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和着血,蜿蜒满脸。狼狈不堪。顾晏之。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,
像破旧的风箱。你会后悔的。他皱起了眉,眼中的厌恶更深了。他拂袖转身,
像是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肮脏。冥顽不灵。他丢下这四个字,拥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,
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只留下满室的寂静,和一地的冰冷。第2章我被赶出了靖王府。
像一条被主人厌弃的狗。身上只穿着来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。所有的金银首饰,
绫罗绸缎,都被当做贼赃收缴了回去。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。我赤着脚走在长街上。
深秋的夜,寒风刺骨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卷起街边路人的窃窃私语。看,就是她。
那个青溪县来的野丫头,痴心妄想攀龙附凤。听说她是个骗子,
偷了苏小姐家的宝贝才装成神医的。啧啧,活该!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。
那些话语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。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我的心已经麻木。像一块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石头,又冷又硬。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双脚被粗糙的石子路磨破了,渗出血丝。我只是机械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我才停了下来。我站在一间破旧的铺子前。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,
漆也掉得差不多了,隐约能看见芷薇医馆四个字。这是我刚来京城时盘下的。
为了方便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义诊。顾晏之当时还夸我心善。他说,等我们成婚后,
就拨一笔钱,把这里修葺一新,做京城最大的善堂。现在想来,真是莫大的讽刺。
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一股尘土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很冷。
只有一张积了灰的桌子,几把破旧的椅子,和一个空空如也的药柜。这里,
就是我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了。我走到桌前,颓然坐下。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。
我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。没有哭。眼泪,好像早在王府的大堂上就流干了。
我只是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祖母去世的时候,曾拉着我的手说:薇薇,
人心隔肚皮,医者能医病,却难医心。切记,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,交到别人手里。
我当时不懂。我以为顾晏之是不同的。他是救我脱离苦寒乡野的恩人,
是许我一世安稳的良人。我心甘情愿地,把自己的命,连同那颗滚烫的心,一并交给了他。
结果,他转手就将它们摔得粉碎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过去。回想在青溪县的十年。
他每次头疾发作,都会派人快马加鞭来请我。无论白天黑夜,刮风下雨。
我总是在第一时间赶到。我为他施针,为他熬药,为他按摩穴位。
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在我的安抚下慢慢舒展。看着他从痛苦的呻吟,变为平稳的呼吸。
那时他眼中的依赖和感激,是真的。他说过的那些情话,也是真的。可为什么,一切都变了?
是因为苏青儿吗?那个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样的女人。她只用了几滴眼泪,几句谎言。
就轻易地,摧毁了我用十年光阴建立起来的一切。摧毁了我们的信任,我们的感情。不。
不是她的错。是顾晏之。是他亲手选择了相信。是他亲手,将我推入了深渊。
当一个人不信你的时候,你连呼吸都是错的。我懂了。彻彻底底地懂了。
第3章日子过得就像一摊烂泥。我把自己关在医馆里,不见天日。白天睡觉,晚上发呆。
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。起初的几天,我连拿起银针的勇气都没有。那个楠木脉枕,
跟了我十几年。每次诊脉,我的手腕都会枕在上面。那温润的触感,熟悉的纹理,
早已成为我行医时的一种本能。现在,它不在了。我的手,好像也废了。我开始怀疑自己。
疯狂地自我怀疑。难道我真的像苏青儿说的那样?只是个依赖外物的庸医?
没有了那个闻脉枕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?我一遍遍地回想我治好的那些病人。
张大娘的风湿腿。李小二的肺痨。还有顾晏之那深入骨髓的头疾。那些脉案,那些病理,
那些在深夜里苦读的医书,都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。每一个穴位,每一味药材的君臣佐使,
都清晰无比。那些都不是假的。可是,为什么心里这么空?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隔壁的王大婶是个热心肠。她见我几天没出门,以为我病了,
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来看我。她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林大夫,
你这是怎么了?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?我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王大婶叹了口气,
把面碗推到我面前。人是铁饭是钢,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。你是个好大夫,
这些年给街坊邻居们看病,分文不取,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呢。快吃吧,吃了就有力气了。
我看着碗里卧着的那个金黄的荷包蛋。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。鼻子一酸,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一颗,一颗,砸进汤里。那天之后,我开始逼着自己振作。
我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用身上仅剩的几文钱,买了些最常用的药材,
填满了药柜的一角。我开始重新给人看病。没有了脉枕,我就把病人的手腕,
枕在自己的手背上。闭上眼睛,用尽全部心神去感受那细微的,在指尖下跳动的脉搏。
起初很艰难。很不习惯。我的判断变得迟疑,甚至会出错。有一次,我把一个风寒的病人,
误诊成了风热,开错了药。幸好病人第二天就来找我,我连忙道歉,重新开了方子,
才没酿成大祸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医馆里,枯坐了一夜。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真的不行了吗?我真的,只是个骗子?就在我快要被这种自我怀疑压垮的时候。京城的天,
变了。城西的贫民窟里,开始有人发热,咳嗽,然后呼吸困难,不出三日就死了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例,没人当回事。可很快,死亡的人数开始急剧增加。十个。二十个。
五十个。恐慌像瘟疫一样,比病毒蔓延得更快。城西的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外逃。
官府很快下令,封锁了整个城西。但已经晚了。城南,城北,
城东……都陆续出现了同样的病人。时疫。这两个字,像一块巨石,
压在了京城所有人的心上。大街上空空荡荡,店铺关门,家家户户紧闭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死亡的气息。我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窗外日渐恐慌的京城,
手指仍会不自觉地在桌上模拟着脉象。沉、数、滑、实……这脉象,凶险无比。我从未见过。
心死,大概就是这样。不再为顾晏之疼痛,不再为失去的爱情哭泣。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。
但某些深入骨髓的东西,比如一个医者的本能,却无法磨灭。它在我死寂的心底,
燃起了一星微弱的,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火苗。第4章京城乱了。彻底乱了。
每天都有无数的病人被抬到各个医馆,然后又被绝望地抬出来。死亡的钟声,
在城市的上空日夜回响。太医院焦头烂额,却束手无策。他们连病因都找不到。所有的希望,
都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。苏青儿。那个手握神物闻脉枕,出身医药世家的第一才女。
她是京城百姓眼中唯一的救世主。靖王府成了全城的焦点。顾晏之亲自为苏青儿护法。
他调动王府所有资源,将全天下最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到她面前。他甚至下令,
将城中所有感染时疫的病人,都集中到城西的隔离区,统一交由苏青儿诊治。
他将她捧上了神坛。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和权力。我隔着一条街,
都能看到靖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。那些达官贵人,捧着重金,
只为求得苏青儿的一张平安方。苏青儿也没有让他们失望。仅仅三天。她就宣布,
研制出了能够克制时疫的药方。消息传出,全城沸腾。
绝望中的人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奔走相告。苏神医研制出解药了!
我们有救了!苏神医真是活菩萨啊!顾晏之的名字,也和苏青儿一起,
被百姓们交口称赞。他们说,靖王世子深明大义,慧眼识珠,为天下百姓寻来了救星。
我坐在破旧的医馆里,听着窗外的欢呼声,心里一片平静。甚至有些麻木。王大婶跑进来,
激动地抓着我的手。林大夫,你听见了吗?有救了!我们都有救了!我点点头,
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我对苏青儿的药方,没有任何兴趣。我只知道,
城西隔离区的情况,一天比一天糟糕。我医馆的位置,就在城西的边缘。每天深夜,
我都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和压抑的哭泣声。还能闻到,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重的,
死亡腐烂的气味。我睡不着。一闭上眼,脑子里就是那些病人的脉象。那些挣扎的,痛苦的,
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。我开始翻阅祖母留下的医书手札。
那上面记载了许多她行医一生所遇到的奇难杂症。我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,找到一丝线索。手札的最后一页,有一段话。
是祖母用朱砂笔写的,字迹潦草,看得出当时心绪不宁。大疫无情,非一方能解。
病根在肺,其表在热,其里在湿。清热则伤阳,祛湿则耗阴。阴阳两败,回天乏术。
唯有……后面的字迹,被水渍晕开了,模糊不清。病根在肺,表热里湿。
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,心头巨震。这与我观察到的病症,完全吻合。发热,咳嗽,
是为表热。呼吸困难,咳喘痰壅,是为里湿。太医院的方子,一味地用虎狼之药清热解毒,
只会让病人体内津液耗损,湿气更重,死得更快。祖母的手札,点出了病症的关键。可是,
那被晕开的最后几个字,到底是什么?那才是真正的解法。我枯坐在油灯下,冥思苦想。
窗外,欢呼声渐渐平息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的死寂。我知道,苏青儿的药方,
就像一场绚烂的烟花。看起来很美。但烟花散尽后,留下的,只会是更深的黑暗和绝望。
第5章灾难,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。苏青儿的药方,非但没能救人,
反而成了一剂催命的毒药。第一批服药的病人,在当天夜里,就出现了剧烈的反应。
上吐下泻。高烧不退。浑身抽搐。第二天清晨,太阳升起的时候,隔离区里,
多了十几具冰冷的尸体。他们死状凄惨,双目圆睁,仿佛到死都不敢相信,
自己满怀希望喝下的,竟是穿肠的毒药。一时间,全城哗然。前一天的欢呼和赞美,
瞬间变成了愤怒的诅咒和唾骂。骗子!苏青儿是个杀人凶手!还我爹的命来!
愤怒的百姓冲到靖王府门前,用石头和烂菜叶砸着那扇朱漆大门。
他们要顾晏之和苏青儿给个说法。靖王府大门紧闭。听说,苏青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
抱着那个闻脉枕,不吃不喝,状若疯魔。她不相信自己的药方会错。
那可是她依据闻脉枕探到的神脉,结合苏家祖传的秘方,才研制出来的。
怎么可能会杀人?她一遍又一遍地用闻脉枕给病人诊脉。可是,那脉枕在她手中,
不过是一块能扰乱她判断的普通楠木。它放大了所有细微的脉象,好的,坏的,强的,弱的,
全都混杂在一起,让她眼花缭乱。她根本没有能力去伪存真,明辨主次。她引以为傲的医术,
在真正的时疫面前,不堪一击。顾晏之也慌了。他没想到,自己亲手捧上神坛的仙子,
转眼就成了害人的妖女。他派人把那些闹事的百姓都抓了起来。又请来太医院所有的太医,
一起研究苏青儿的方子。得出的结论,让他的脸色,瞬间惨白如纸。世子爷,
此方……此方药理不通,且不说治病,其中几味药材相冲,本身就含有剧毒啊!
老太医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地回话。苏小姐她……她恐怕连最基础的药理,都学艺不精。
学艺不精。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这八个字,像八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顾晏之的脸上。
他为了这个女人,冤枉了我,羞辱了我,将我弃如敝履。结果,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。
他的头疾,又犯了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。锥心刺骨的疼痛,从太阳穴深处炸开,
让他眼前发黑,站都站不稳。他想起了我。想起了那些个深夜里,我用温热的手指,
不厌其烦地为他按压穴位。想起了我身上淡淡的药草香。想起了我说过的话。你会后悔的。
是的。他后悔了。悔得肠子都青了。他像是疯了一样,不顾所有人的阻拦,带着一队侍卫,
冲出了王府。他要去城南。他要去那个破旧的医馆。他要去把我找回来。只有我,
只有林芷薇,才能救他。救这满城的百姓。第6章医馆的门,是被一脚踹开的。巨大的声响,
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。我正对着油灯,研究祖母的手札,
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。我抬起头。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晏之。他看起来糟糕透了。
几天不见,他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曾经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锦袍,此刻也变得皱皱巴巴。他眼下乌青,双目赤红,
死死地盯着我。那眼神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充满了焦躁,痛苦,
和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祈求。他的身后,站着一排手持兵刃的侍卫。将我这间小小的医馆,
围得水泄不通。好大的阵仗。我放下手中的手札,慢慢站起身,平静地看着他。心如止水。
他闯了进来,几步走到我面前。一股浓重的酒气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他面色憔悴,却依旧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,
丢在我的桌上。动作粗暴,像是丢垃圾。林芷薇。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现在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于一旦。他指着那张方子。这是青儿改良后的方子,
但还缺一味药引。太医说,此药引需活人试药,九死一生。他顿了顿,
终于避开了我的目光,声音低了下去。你……我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我大概是猜到他想说什么了。我平静地问:要我去做那个药引?他没有回答。
算是默认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你窃取苏家宝物,理应赎罪。
他的语气又硬了起来,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的心虚。若你肯去,我保你林家一世富贵。
林家?我林家,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。一世富贵?用我的命去换?多么慷慨的施舍。
为了苏青儿的名声,为了你的白月光,就要我去死?我的笑意更深了,也更冷了。
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。顾晏之,你的人间清醒,就是用我的命,去换她的功成名就吗?
我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。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
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他好像想反驳,想说不是这样的。可他张了张嘴,
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,我说的就是事实。他就是这么想的。他被我戳破了心思,
恼羞成怒。他厉声道:这是为了全城百姓!用大义来绑架我。用满城百姓的性命,
来逼我就范。这是他惯用的伎俩。以前的我,或许会心软,会动摇。但现在不会了。好啊。
我忽然点头,答应得干脆利落。我答应你。他愣住了。他身后的侍卫也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