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的荣耀与屈辱,全拜他所赐。他爱我时,阶前落花都要细心扫成花笺,
生怕惊了我窗边的梦;恨我时,直接把我扔进寒潭地宫,铁链锁着脚踝,
就站在岸边看我挣扎狂笑。如今锁链锈迹斑斑,
可我到死都想不通 —— 他到底是爱惨了我,还是恨透了我?1寒冬夜里,
萧驰钰命人将一桶冷水泼在我身上,未愈合的鞭伤与烙伤再度裂开,
露出一道道令人触目的血痕。他揪起我的头发,把我的头硬扯起来,逼视着我,“还不招吗?
你和白莲教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我虚弱的睁开眼,原来我活着。“我……不知道。
"他冷哼一声,将我搂在怀里,用力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碾碎。他在我耳边说:“你知道的,
我最擅长的事就是逼供。只要在人的头上开个口,灌水银进去,
要不了一会儿就能把人整个割开。"声音依旧温柔,可听在我耳里,却比寒冬的冰锥更刺骨,
比鬼厉更骇人。不愧是嘉靖十几年来最出色的锦衣卫,我的夫君萧钰霖。
没有人能在他手上扛过七天,我自然不会期盼他真的不忍杀我。这些年来,他爱的只有她,
我为他受的伤、吃的苦、动的心都不过是他无聊时用以消遣的乐子。
但我连恨他的勇气都没有,因为他也曾是我伶仃岁月里唯一的光。2“沈姑娘。"听见声音,
我从草垛中怯怯地探出头,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男蹲在我面前,笑嘻嘻的看着我。
在他背后是一群官差,附近早没了白莲教的影子。“这里是哪里?”我眨了眨眼睛,
又问:“你是谁?"他明显愣了一下,问道:"你……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
“我只记得我叫沈卿安,其他的都不记得了。”我才说完话,就觉得头晕目眩,
一头栽在他怀里。他好香啊。原以为他会把我推开,没想到却将我紧紧抱住。
他帮我揉了揉脑袋,温柔的说:"你还是我夫人。"我顿时愣住。
他稍微想了一会儿:“嗯…未过门的。"他将我带了回去,请来医师为我疗伤。他告诉我,
我是江苏巡抚沈正的小女儿,两人是天子指婚,在来京城的路上被白莲教虏去,
头被人打了一棍,这才失去了记忆。我茫然的点点头,完全不在意他说的话,
只觉得他嘴巴在叭叭不停,注意力早就转移到他那张清疏俊朗的脸上。
他就像一块玉一样立在光里。日后,当我舍身替他挡下那一箭的时候,我就明白,
我对萧钰霖那般死心塌地从一开始看见他这张脸时就注定了。萧钰霖怕照顾我不周,
请了几个嬷嬷和丫鬟来,又怕我无聊,隔三岔五就带我出门看戏听曲。到了春天,
特意告假三天带我去香山寺赏桃。他的悉心照顾、深情相伴,让我越来越依赖他,久而久之,
我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。他对我无所要求,任我娇纵耍横,可我却想讨他欢心。
萧钰霖喜欢吃点心,于是我便学着做桃酥,做了四五次后,满腔自信的拿给他。
他咬了一口就笑了,我问他好不好吃,他只说:“安安,也尝尝?”我见他面色无虞,
便放心的拿起一块,只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,我居然把糖和盐弄反了。
他一面温柔的给我递茶,一面阴阳怪气的说:“下次加糖会更好吃哦。
”为了在他面前挽回颜面,过了几日,我叫下人偷偷从紫居楼买了一盒桃酥回来,
还自以为聪明的放在家用的碟子里,晚饭时委屈巴巴地向他诉苦,说这几天自己有多么努力,
手臂都酸了。他将我拉到他大腿上坐着,轻揉我手臂,略有愠色地说:“我会心疼的。
”我让他赶紧尝尝。他还是尝了一口,笑眯眯地抚掌赞道:“安安真聪明,
才三天时间就能做的和紫居楼卖的一模一样。”从此,我再也不在他面前自作聪明了。
我们的婚期未至,我却俨然已如一家主母操持起内院来。这日,
我见后院有棵孤零零的桂花树,枝干萧疏、生机断绝,便叫家丁伐了去。
家丁嗫嚅这里曾是府上煮饭的地方,后来失火烧死了一个厨娘,
这颗桂树就是那名厨娘亲手种的,又说,公子最爱的桂花糕就是这颗树结的。
往日的喧嚣的情意轰轰烈烈也难抵人心难测、时光流逝,现在此时,桂花凋尽,再无生气。
我还是决定砍了它。说没有私心是假的,
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自己心爱的男人心里装着别的女子。但我万万没想到,
我只不过是砍了一棵坏死的树,他却能发那么大的火,他的爱比我想得还要恒久。
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萧钰霖,脆弱、悲伤还有憎恨。这天晚上他回来的稍迟,却直冲我屋子,
质问我为什么砍了那棵桂花树。他扬起手来,停顿在空中,我反应了一会儿,眼眶猛地一酸。
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,我却好像被狠狠打中了。我夺门而出,在漆黑的夜里漫无目的地跑着,
我理解他天人永隔的悲恸,又埋怨他满心的炽热仅分我一束光。他若不要我了,
我在这偌大的京城甚至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。我不知跑了多久,大雨倾泻将我全身灌湿,
在一个客栈门口,我被他派的人抓了回去。他是掂着酒来的,
我看见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,他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似的,一动不动。我默许他进来,
他不说话,开了坛猛灌了自己三大碗,趁着酒劲道:"我,我来给你赔不是…"我身子一抖,
肩膀上披着的干巾掉了。"那个厨娘,是我心心念念了六年的意中人。"萧钰霖缓缓说道,
拾起地上的干巾,替我擦干湿发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的轻柔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我最快乐的时刻,不是金榜题名,不是升官厚俸,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,
吃她给我做的饭。她走以后,我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其他人。”我的心空落落的,
像被什么击穿了。我知道,如果我要退婚,萧钰霖一定会同意,他原就不满意这门亲事,
他不想娶我。这段日子,他那么纵容我也仅仅是因为天子指婚,而且我也很乖,
不会给他惹事。但是,他为什么要告诉我,他有个爱了六年的白月光,至今忘不了她,
也不会再爱上别人?是要让我理解他?要我宽容他?就因为我喜欢他?我低着头不说话,
暗暗的握紧了拳头。萧钰霖帮我理了理头发,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发簪。凭着月色,
我看见发簪头雕刻着缠枝莲纹,莲叶相互缠绕,莲花层层绽放,枝蔓连绵不绝,
末端还吊着一颗小巧的银珠。缠枝莲纹……我蓦然回头,睁大眼看他。
他将发簪细细的插进我的发丝里,轻声道:“但是,从今天起,我会忘了她。
”我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。3我与萧钰霖的婚宴办得十分低调,饶是如此,
我也总算见识到他的交友之广,怪不得皇帝要把清剿白莲教的任务交给他,
朝中没有哪一人如他遍识江湖路。接连几日的门庭若市使我疲累不堪,
一想到萧钰霖完婚的消息叫京城多少佳人才女碎光了心,便有点带着歉然的窃喜与得意。
没几日,首辅赵大人举行家宴,邀请萧钰霖和我同去。赵大人乃当今内阁首辅,
也是萧钰霖的老师,我自然愿意前去拜访。朝堂上的事我不懂,
但若能和赵大人的女眷们打好关系,危急时刻应该也能帮得上忙。于是,
我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礼品,既不能失了档次,也不能刻意逢迎,让人看低了自己。
为了送礼的事,我忙的焦头烂额,然而萧钰霖却并不想让我去,只是无法推却。来了以后,
才晓得为何他不情愿。席间我看着他与达官显贵推杯换盏,说着心口不一的场面话,
我佩服他的八面玲珑,也心疼他的处世圆滑。萧钰霖并不如看起来那般光鲜,他是个孤儿,
父母被一场大火带走,他是吃百家饭长大,一步步摸爬滚打才走到今天,
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歪乡人能有今天,不知招来多少人的嫉恨与构陷。
人前这般的巧舌如簧、处事圆滑,背后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。酒过半旬,有人提议赋诗作乐,
如今的我腹无诗书,对上的诗如小儿学语一般。萧钰霖瞧出了我的窘迫,替我开解,
我却不愿给他丢脸,提出自罚弹琴一曲。琴搬上来时,我忽然头疼的厉害,像是有针扎进去,
恍惚一下,头砸在琴弦上,之后便不省人事了。醒来时,手腕握在一个太医手里,
萧钰霖关切的脸从后面冒出来,道:“是那日淋雨受的风寒吗?”我突然想起宴上的事,
脸一红,哑声道:"对不起……给你丢脸了。"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额头,
佯怒道:“不许跟我说这句话。”老太医在一旁轻咳了一声,道:“萧大人,令正这病,
恐有些复杂。"萧钰霖和我俱是一怔,齐问:"什么病?"“头风,"太医道,"遇风即发,
发作时头痛如裂,萧大人万勿轻视。”“可有医治之法?”“此疾极不好治,古有神医华佗,
说是用利斧砍开头颅,取出风涎,方可医治。”我一听到要砍开我的头颅,
我直接坐直了身体,“胡说八道!人的头颅岂能用利斧砍开!”“这这…”我气得头昏脑胀,
萧钰霖忙将我揽入怀中,哄宝宝一样安慰我,我被他抱着,感觉好了不少。
萧钰霖又问道:“安安的失忆可也是由此引发?”老太医沉思了一会儿,
道:“医书上倒是没记载有这种症状,不过这种病多半是父母二人患有,
子女 ‘胎气’受影响,故才发病。”萧钰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:“没听说沈家有人患这病。
"我头疼地厉害,模模糊糊听着,总觉得心里不安,他要走时,
我恍惚从被褥里伸出手拉住他,他却将我的手拿开,我顿时清醒了。他很快反应过来,
帮我重新掖了掖被子,笑了一下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4那日太医来过后,
我感觉到他有些刻意疏远我。又或是新鲜感过后,他对我腻烦了。也是,
他博览群书、上知天文下至地理,而我连句诗都不会作,两个人没有共同话题,久而久之,
连感情都会淡了。为此,我请来一个老师,每天来府里教我做诗认字,
总觉得只有努力不断做些什么,才能拉近与萧钰霖的距离。他素来心思沉重,想的比别人多,
我甚至不知原因在何,只能想尽法子去讨他开心。这偌大的京城,能让他开心的太少,
让他苦惧忧思的数不胜数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要的究竟是什么?我尚且来不及了解他一二,
就迎来当头一棒。萧钰霖被人检举贪污受贿,撤职查办了。我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,
定是有人诬害。我甚至立即在脑海里浮现了几个人名,
都是那日晚宴时暗暗刁难过萧钰霖的人。萧钰霖被人从府上带走时,安静沉着一如往日。
经过我身侧时,忽然停下嘱咐道:“要按时吃药,乖乖等我回来。”我简直哭笑不得,
这个时候,反倒是他来担心我。可我也不能一件事不做。我去求见赵大人,
希望首辅能替萧钰霖在天子面前说两句好话,但他却闭门不见。一连五日,
我不吃不喝地等在府外,他一日不见我,我一日不走。多亏了那日我送的礼,第六天,
门开了,出来的是赵夫人。她说阁老信佛,我若真有诚意,
不妨从香山寺求一本盛德方丈圆寂时留下的血经。这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,
她这个说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,找个理由将我打发走。但是我信了,只要是能救他,
哪怕是叫我从相府一路磕拜至香山寺,我都愿意。每天,我卯时起,
走过九百九十层步梯抵达香山寺,在佛像前跪到亥时。山上风大,我的头风如期发作,
痛得我眉毛都在抽搐,我不得已跪倒在半坡上,我不禁想若是因为我不够虔诚,
佛祖降罪于他该怎么办?于是我一边狠狠敲着脑袋,一边跪爬着,
一点一点挪着爬完了剩余的九百层步梯,我的膝盖早已磨烂,隐隐可见白骨。
后来他们告诉我,我的血几乎染尽了九百层长阶。还好,我的祈愿应验了。我醒来时,
已经是三天后。睁眼,萧钰霖就坐在床边,只是他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,他看上去有些疲惫,
眼下也一片乌青。后来他们告诉我,他在我身边守了三天三夜,我没醒来之前,
他哪儿也不去。我怕他责怪我不听话,我慌忙中想了一个理由,“听说香山寺的斋饭好吃,
果真不错。”我的故作轻松并没有缓和气氛,他只是一味的盯着我。
我被他盯着心里有些发毛,不敢说话,也不敢和他对视。许久,才听见他叹息道:“傻姑娘。
”我一听,猛地回头瞪他,“我不是姑娘,我是你的夫人!”他终于笑了,
还是哈哈的大笑声。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,害羞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。
有什么好笑的嘛,我本来就是他的夫人啊。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掀开我的被子,
我被他一把抱了出来,忽然开始剥我的衣物,我目瞪口呆地攥住他的手:"你你你干嘛?
"“我在行夫妻之事啊。"他似笑非笑看着我。“我还有伤,不行,不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