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秦昭,大梁朝最能打的女将军,人称“活阎王”。平生最不怕的,是北狄的弯刀和西境的狼。平生最怕的,是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,和比绕还弯弯绕的……我们那位娇滴滴的五皇子殿下。
圣上一纸令下,让我教他骑射,说是磨砺心性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追只兔子都能把自己追丢,还蹲在草丛里跟兔子讲道理的“温室花朵”,磨了磨后槽牙。
磨砺心性?我看,是磨砺我的耐心。
回炉重造吧,殿下。趁热。
我叫秦昭,在边关喝了十年风沙,砍了十年人头,终于把北狄那帮孙子打得哭爹喊娘,签了二十年休战协议。我本以为,班师回朝,封赏过后,就能抱着我的金瓜子,在家抠脚,安度晚年。
结果,我爹,当朝太傅,一脸沉痛地告诉我:“昭儿,陛下有旨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是吧,北狄又犯贱了?不能够啊,我走的时候,他们可汗的王帐都被我一枪挑了,现在应该还挂在城楼上迎风飘扬呢。
我爹颤巍巍地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,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调子念道:“……兹有镇北将军秦昭,骁勇善战,忠勇可嘉,特命其即日起,入主东宫讲武堂,任五皇子萧景辞骑射太傅,教导皇子强身健体,以固国本……钦此。”
我耳朵嗡的一声,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边关被打出了幻听。
什么玩意儿?
骑射太傅?教导五皇子?
我,秦昭,手下掌管十万玄甲军,能止小儿夜啼的“活阎王”,要去给一个皇子当保姆?
而且教的还是那个传说中,风一吹就倒,雨一淋就病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有三百天都在喝药的五皇-子萧景辞!
好家伙,我只接一个好家伙。
杀鸡用牛刀,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吧?
我爹看我脸色铁青,把圣旨往我怀里一塞,长叹一口气:“昭儿,认命吧。这是陛下的恩典。”
我捏着那卷圣旨,指关节捏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恩典?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?
全京城谁不知道,五皇子萧景辞,是先皇后唯一的嫡子。身份尊贵是真尊贵,但身子骨也是真娇弱。听说他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,读的是圣贤书,品的是君子茶,身边伺候的宫人走路都得踮着脚尖,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儿。
让他骑马?怕不是马打个响鼻,他都能惊得从马背上撅过去。
让他射箭?那细胳膊细腿,能拉开二两的弓吗?
我闭了闭眼,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。
我黑着一张脸,站在演武场上,五皇子殿下穿着一身锦衣华服,弱柳扶风地靠在侍从身上,手里捧着个汤婆子,细声细气地对我说:“秦将军,今日风大,不宜习武。”
我拳头硬了。
第二天,我还是认命地穿上了官服,挂上腰牌,走进了东宫。
东宫的讲武堂,就在太子寝宫的东侧,占地极大,寻常只有太子和几位伴读会在这里练习。如今为了五皇-子,陛下特意清空了这里,专门给我和他用。
我到的时候,日头刚升起来,晨光熹微。我习惯了军中卯时点兵,来得极早。
结果,有人比我还早。
讲武堂中央的梅花桩上,站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人。
他身形清瘦,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,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梢,飘飘欲仙,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书,正看得入神,连我走近了都没发现。
那张脸,怎么说呢。
漂亮得不像话。
皮肤是上好的羊脂玉,眉眼如画,鼻梁高挺,嘴唇是淡色的,因为常年不见阳光,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我征战沙场十年,见过的男人,要么是糙得能掉渣的兵痞,要么是脸上带疤的莽夫。这么个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人,我还是头一次见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
他像是受惊的兔子,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书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” 他看着我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写满了警惕和……一丝怯意。
我抱了抱拳,言简意赅:“末将秦昭,奉旨前来,担任五皇子殿下骑射太傅。”
他愣住了,那双桃花眼眨了眨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秦昭将军?” 他的声音很好听,清泉玉石一般,但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从梅花桩上跳了下来,动作倒是轻盈。他捡起地上的书,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后对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学生萧景辞,见过秦太傅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看着他这副乖巧懂事的样子,和他手里那本《南华经》,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你管这叫学生?你管这叫讲武堂?
你家讲武堂是用来修仙的吗?
“殿下。” 我忍着把手里的马鞭抽到梅花桩上的冲动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催命的阎王,“陛下命末将教您骑射,不知殿下,可会骑马?”
他摇了摇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曾骑过。书上说,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,马有失蹄之时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那,殿下可会射箭?”
他继续摇头,脸上的歉意更深了:“也未曾学过。夫子说,君子当比德于玉,不应崇尚暴力……”
我太阳穴的青筋,开始“突突”地跳。
我算是明白了。
陛下这不是让我来教他骑射的。
这是让我来渡劫的。
“殿下。”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书上还说,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今日,我们就从扎马步开始。”
萧景辞的脸,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看着我,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,写满了无辜和祈求。
“秦太傅,我……我身子弱,太医说,不宜剧烈……”
“一炷香。” 我打断他,从旁边的兵器架上,抽出一根长枪,往地上一顿,枪尾震得地面嗡嗡作响。
“扎不住,今日的午膳,就免了。”
我以为,他会哭,会闹,会去找太后告状。
结果,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,默默地,走到空地上,学着我的样子,岔开双腿,半蹲了下去。
姿势,错得离谱。
身子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一张漂亮的小脸,很快就憋得通红。
但我看得出来,他很努力。
努力地,想做好。
我靠在兵器架上,抱着胳á膊,看着他。
心里,那股无名的火气,不知怎么的,就消了些。
罢了。
朽木,就朽木吧。
雕不了龙,雕个兔子,总行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