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都说我是京城第一悍女。
这纯属污蔑。
我只是信奉一个原则:能动手解决的,尽量别吵吵。道理讲不通时,物理超度一下,比什么都管用。
比如,当洪水滔天,万民倒悬,而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,还在纠结他的船和他的钱时。
道理?道理就是堤坝上的一捧黄土,屁用不顶。
所以,我扛起了斧头。
陛下,时代变了。这船,我替您下水了。您不谢恩,也别记仇嘛。
我爹,大周朝工部尚书沈从安,正对着一张泄洪图愁眉不展。他那双因为常年跟图纸打交道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图上的一点,仿佛能把它瞪出个窟窿来。
“鸢儿,你看,”他指着图纸,“这‘一线天’是沥水下游最窄的河道,一旦上游洪峰抵达,这里就是个催命符。水过不去,必然倒灌,到时候,整个江南西道,就成了一片汪洋。”
我凑过去,脑袋里是我爹从小教我的那些机关术数、水利构造。什么“束水攻沙”,什么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,这些东西对我来说,比绣花描眉有趣得多。
“爹,堵不如疏。”我点了点图纸的另一处,“在这里开一道分洪渠,引水入东边那片‘野马湖’。虽然会淹掉几百顷的荒田,但能保住下游十几个州府,几十万百姓的命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我爹叹了口气,那口气长得,能把桌上的蜡烛吹灭。
“我的好女儿,这道理爹何尝不懂。”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可这道分洪渠,要钱。朝廷拨下来的那点赈灾银,买粮食都不够,哪还有钱去挖河道?”
“没钱?”我眉毛一挑,“国库空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我爹苦笑,“国库里还有钱。可陛下的那艘‘巡天号’御船,上个月刚刚完工,内饰的黄花梨木,嵌的金丝楠木,还有船首那颗东海夜明珠,掏空了工部大半年的预算。户部尚书天天哭穷,说再动国库,就要拿裤腰带上吊了。”
“巡天号?”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艘停在京郊大运河船坞里的庞然大物。
那船,是当今圣上萧临登基后,下令建造的第一件“大玩具”。说是为了将来巡视天下,彰显国威。可谁都知道,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天子,不过是想造个水上行宫,好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,游山玩水罢了。
船造了整整三年,用料极尽奢华,征调了全国最好的工匠。我爹作为工部尚书,没少为这事儿掉头发。如今船是造好了,金碧辉煌地停在那,一次水都没下过。反倒是南方的洪水,已经淹到了百姓的脖子。
这叫什么事儿?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“爹,南方的奏折,送进宫多少道了?”我问。
“八百里加急,一天三道。雪花似的往里飞。”我爹的声音更愁了,“可朝堂上呢,吵成了一锅粥。御史说要彻查南方官员贪腐,户部说要核实灾情,礼部说要先祭天祈福。陛下的意思,是再等等,再看看。”
等等?
等什么?等洪水退了,去给那些冤魂收尸吗?
我心里的火,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了起来。
这位年轻的皇帝萧临,我见过几回。皇家夜宴上,离得远远的。他长得确实不错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坐姿笔直,有天家的威严。可那双眼睛,太冷,太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,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他登基三年,没什么大功绩,也没什么大过错。朝政基本上由几位辅政大臣把持着,他乐得清闲。大家都说,这位陛下,性子沉稳,喜怒不形于色。
可在我看来,沉稳和冷漠,有时候就是一回事。
百姓的命在他眼里,恐怕还不如他那艘船上的一块木头值钱。
“鸢儿,你可别乱来。”我爹看我脸色不对,赶紧叮嘱道,“这是朝廷大事,不是咱们家后院的鱼塘。陛셔下自有圣断,咱们做臣子的,等着就是。”
我敷衍地点点头:“知道了,爹。我就是替灾民着急。”
嘴上这么说,我心里却有个念头,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,疯狂地冒了出来。
等?
我沈鸢这辈子,最讨厌的,就是等。
当晚,我没在家里待着。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,头发高高束起,像个利落的少年郎。我翻墙出了尚书府,直奔京郊的大运河船坞。
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
我站在高处,远远地,就看到了那艘“巡天号”。
即便是的黑暗里,它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奢华气息。巨大的船身,三层高的楼阁,飞扬的檐角在夜风中划出凌厉的弧线。船首那颗硕大的夜明珠,被人用红布罩着,但依旧隐隐透出温润的光。
真他娘的壮观。
也真他娘的,碍眼。
我围着船坞转了一圈,心里默默地盘算着。这船,用的是上好的铁力木和柚木,都是顶级的防水材料。船身的龙骨,更是用一整根千年铁木打造,坚不可摧。
这些木头,如果拆下来,运到南方,别说加固堤坝了,就是重新修一座,都绰绰有余。
而且,现成的材料,省时省力。比等朝廷拨款,再从全国各地调运木材,快了不止十天半个月。
对灾民来说,时间,就是命。
一个疯狂的,大逆不道的计划,在我脑子里,迅速成型。
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,笑了。
萧临,你不肯给钱是吧?
行。
那我就,劫个富,济个贫。
就劫你这个,天下第一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