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意识像是从无边的业火地狱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最后一道紫霄神雷撕裂苍穹,
也撕裂了我的元神。我能听见自己道基崩碎的声音,清脆得如同玉簪落地。飞升?长生?
哈哈,真是天大的笑话!原来我“血罗刹”苏澜,纵横修真界八百载,杀伐果断,到头来,
心魔竟应在一个凡夫俗子身上。是他。只能是墨渊。濒死的瞬间,眼前没有天道霞光,
没有接引仙使,只有他那双眼睛——我逼他写下和离书时,他静静看着我的那双眼睛。沉寂,
温顺,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把我所有的野心、所有的道途,
都映照得如同跳梁小丑般的闹剧。痛!灵魂被碾碎重组的剧痛,
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淬体、任何一次雷劫都要猛烈千百倍!我猛地睁开眼,
大口大口地喘息,冷汗浸透了里衣。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。鸳鸯戏水的红帐顶,
龙凤呈祥的红烛台,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和檀香混合的甜腻气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我僵硬地转动脖颈,
视线扫过这间布置得俗艳却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的“新房”。桌上摆着几盘早已冷透的糕点,
唯一燃着的龙凤喜烛烛泪堆叠,火光跳跃,映得墙壁上那个硕大无比的“囍”字扭曲变形,
像一张嘲讽的鬼脸。记忆如同潮水,带着冰冷的铁锈味,轰然拍打在我的识海。是了,
三百年前。就是我刚刚结成金丹,被师门誉为不世出的天才,却因修炼的功法至阴至寒,
需借一丝纯阳之气调和,方能渡过初期瓶颈的时候。宗门长老推演出,
万里之外一个凡俗书生身具罕见的“隐阳灵体”,虽无法修炼,其气息却正合我用。于是,
我便来了。以修真者的绝对力量,降临在那座破败的书院,在他所有同窗惊惧的目光中,
像拎一只小鸡崽般,将那个名叫墨渊的书生带走。没有三媒六聘,没有凤冠霞帔。
我随手丢给路边一户人家一锭金子,占了这处勉强算是干净的院落,
逼他换上一身不合身的大红喜服,完成了这场荒唐至极的“仪式”。前世的我,心高气傲,
只觉得这是对他的恩赐。能为我这金丹真人提供一丝阳气,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我甚至懒得看他一眼,仪式结束后,便想直接抽取他体内的纯阳之气。
…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不是因为喜悦,
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将我灵魂撕成两半的后怕与狂喜。我回来了?我真的回来了?!
回到了一切才刚刚开始,大错尚未铸成的那一刻!我下意识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指尖纤细,皮肤莹润,蕴含着金丹初成的蓬勃灵力。这不是梦!这不是心魔幻境!
这是真切切的重生!那……墨渊呢?我猛地掀开身上那床同样绣着俗气鸳鸯的红绸被,
赤着脚跳下床。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,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我环顾四周。
房间不大,除了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再无他物。而就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
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,像是要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是墨渊。
他穿着那身明显宽大了不少的红色喜服,更显得身形单薄瘦削。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,
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遮住了他部分眉眼。他低着头,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跳跃的烛火,我能看见他过分苍白的侧脸,
以及那紧紧抿着、缺乏血色的唇。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,
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前世的我,只觉得他懦弱、无能、上不得台面,
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。可如今,知晓了未来那场神殒结局的我,再看他这般模样,
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尖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这不是懦弱。
这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、连自身存在意义都被否定的人,最后的、无声的坚守。不哭,不闹,
不质问,只是安静地接受,然后用一种极致的内敛,包裹起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神明之心。
我朝他走近两步。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,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,
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些。“墨……墨渊。”我开口,声音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沙哑和颤抖。
这好像是我两辈子以来,第一次如此郑重地、带着名字地呼唤他。他没有回应。
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。我前世都做了些什么?!
我竟然将这样一个人,逼至那般境地!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
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:“地上凉,你……到床上休息吧。”这话出口的瞬间,
我就后悔了。语气干巴巴的,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施舍意味。果然,
前世独断专行惯了,连如何正常地关心一个人,我都已经忘了。他依旧沉默。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
心底深处那属于“血罗刹”的急躁和戾气,险些又要冒头。但我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,
用疼痛提醒自己。苏澜,收起你的脾气!他是墨渊,是那个因为你而心死神殇的墨渊!
是你欠了他的!我强迫自己再次开口,
试图找些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你……饿不饿?
桌上的糕点……”“不劳仙子费心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清冽,平静无波,
像山涧冰冷的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没有怨恨,没有恐惧,
也没有丝毫成为“金丹真人道侣”的荣幸。只有一种彻骨的疏离。
仙子……他一直是这么称呼我的。前世我觉得理所当然,如今听来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,
硬生生划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我所有准备好的话,都被他这短短五个字堵了回去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站在原地,有些无措。
重生归来的狂喜渐渐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。我拥有前世记忆,
我知道未来走向,我拥有他无法企及的力量……可是,在这一刻,
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凡人男子面前,我竟觉得自己如此笨拙,如此……渺小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他就那样一直坐着,仿佛能坐到天荒地老。我站得腿有些发麻,最终,
还是默默地退回了床边,坐下。目光却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
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。那身刺目的红,此刻看来,竟像是某种不祥的献祭。
我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。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烛火也终于燃尽,
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他动了。几乎是天亮的第一瞬间,他缓缓地站起身。动作有些迟缓,
大概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身体已经僵硬。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,
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喜服,然后,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,伸手,
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,吹散了屋内甜腻沉闷的气息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单薄,却挺直。他没有回头。这一刻,我清晰地意识到,
重生的优势,知晓未来的先机,在他那堵密不透风的、名为“淡漠”的墙面前,毫无用处。
我要弥补。我要赎罪。可是,我该怎么做,才能敲开那扇已经彻底关闭的心门?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,伴随着天光,渐渐笼罩了我。2.晨光熹微,从洞开的房门照进来,
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斑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甜腻的香烛气味,混合着清晨的微寒,
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。我就这样坐在床沿,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弹。
脚心接触冰凉地板的触感还在,提醒着我这一切不是梦。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,
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,以及面对眼前困局的茫然。弥补?说得轻巧。前世八百年的修行,
我学会的是掠夺,是征服,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。何曾学过如何去对一个人好?何况,
还是对一个被我那样深深伤害过的人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我深吸一口气,
强迫自己站起来。身体里金丹期的灵力流转自如,澎湃的力量感是真实的,
可在这凡俗的院落里,在这情感的死局面前,这力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我走到门口,
向外望去。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院,青石板铺地,角落生着些杂草,院墙低矮,
能看到远处凡俗城池的轮廓,烟火气隐隐传来。与我前世占据的灵山福地、洞天仙宫相比,
这里简陋得如同蝼蚁之穴。而墨渊,那位本该高踞九天之上的神祇,
如今正被困在这方寸之地,承受着我的折辱。我目光搜寻着他的身影。他不在院中。
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。他走了?他就这样离开了?难道因为我重生的蝴蝶效应,
连这最初“困住”他的局面都要被打破了吗?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院门。然后,
在院墙拐角处,我看到了他。他背对着我,蹲在墙角,身形依旧单薄。
他面前是几丛半枯的狗尾巴草,在晨风中瑟瑟发抖。他正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,
小心翼翼地,一下一下,拨开那些杂草根部的泥土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阳光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,将那身不合身的红衣映照得有些透明,更显得他伶仃孤寂。
他没有离开。他只是……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,安静的角落。我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,
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涩填满。他宁愿对着这几丛枯草,
也不愿与我在那间所谓的“新房”里多待一刻。我默默退回院内,没有打扰他。
站在院子中央,我环顾四周,
第一次真正用“心”去打量这个我前世只停留了寥寥数日的地方。灶房是冷的,
水缸是半空的,一切都透着无人经营的荒凉。一个念头冒了出来:我得做点什么。
修炼之人早已辟谷,但我记得,墨渊现在是凡人之躯,他需要进食。
前世我从未关心过他是否饥饿,是否寒冷。我走进灶房。里面堆着些米面,
是之前那户人家留下的。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铁锅,犯了难。
引火、淘米、生火……这些对于能操控真火、炼制灵丹的我来说,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,
可此刻,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。难道要用三昧真火来煮凡米吗?
那怕是瞬间就化作飞灰了。我挽起袖子,决定按照最凡俗的方式来做。
手忙脚乱地舀水、淘米,又试图引燃灶膛里的柴火。浓烟呛得我连连咳嗽,火星溅到手背上,
带来细微的刺痛。堂堂金丹真人,竟被一口凡锅弄得灰头土脸。好不容易,
锅里传来了米粥翻滚的声音,一股淡淡的、属于粮食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我看着那锅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白粥,心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。
我用一个粗陶碗盛了满满一碗,小心翼翼地端到院里那张石桌上。这时,
墨渊也从墙角站了起来,拍打着衣袍上沾染的尘土。他转过身,
目光平静地扫过石桌上的粥碗,又扫过我沾着烟灰的脸和手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
仿佛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。“仙子不必做这些。”他声音依旧清淡。
“我……我顺手做的。”我有些局促地擦了擦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“你,
你用些吧。”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
露出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。我深吸一口气,想起前世此时,我为了尽快获取那丝纯阳之气,
曾强行塞给他一瓶据说能“固本培元”的低阶灵丹。那时他亦是这般沉默地接过,
然后……然后怎么样了?我竟从未关心过。我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。
这里面装的是“培元丹”,对于凡人而言,说是能祛病强身、延年益寿也不为过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我将玉瓶递过去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,“对你的身体有好处。
”他看了一眼那莹润的玉瓶,终于伸出了手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
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。触碰到玉瓶的瞬间,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。他接了过去,
没有道谢,也没有质疑。只是拿着那瓶足以在凡间引起腥风血雨的灵丹,如同接过一片落叶,
一根枯草,转身走向他方才待着的那个墙角。在我疑惑的目光中,他蹲下身,拔开瓶塞,
将里面那几颗圆润晶莹、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灵丹,尽数倒在了那几丛狗尾巴草的根部。然后,
他用树枝轻轻拨弄泥土,将丹药掩埋起来,动作细致而专注。我僵在原地,
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……他用我给的灵丹,去肥了那些杂草?!
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“腾”地一下窜上心头!暴殄天物!不识好歹!
我苏澜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?何曾被人如此轻贱过!属于“血罗刹”的戾气在胸中翻涌,
几乎要冲垮我的理智。我几乎要冲口而出,厉声质问他想做什么!可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,
我看到了他的眼神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几丛被“滋养”的枯草,眼神里没有嘲讽,没有挑衅,
甚至没有情绪。那是一种……近乎虚无的平静。仿佛在说,你所珍视的,你所给予的,
于他而言,与这泥土、与这杂草,并无本质区别。他不在乎。不在乎我的讨好,
不在乎我的愤怒,甚至不在乎他自己的身体。那瓶灵丹,和那碗白粥一样,
都无法触及他封闭的内心分毫。那股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熄灭,
只留下彻骨的寒。我明白了。他不是在羞辱我,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
告诉我一个事实——我们之间,两清了。他不再欠我什么,
也不再接受我任何形式的“恩赐”或“补偿”。我默默地转过身,走到石桌边,
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粥。碗沿粗糙的质感硌着指尖。我仰起头,将整碗粥,
混着那难以吞咽的苦涩和明悟,一口一口,慢慢地,喝了下去。米粥寡淡,
甚至带着些许焦糊味。却比我前世吃过的任何灵肴仙馔,都要难以下咽。这一天,
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我的徒劳无功中度过。我试图跟他说话,他沉默。
我找来凡俗的书籍放在他房间,他未曾翻动一页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墙角,
侍弄那些杂草,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天空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什么。夜幕再次降临。
我躺在冰冷的床上,毫无睡意。听着外间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,心乱如麻。弥补的路,
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千万倍。我就像一头撞进了一团无边无际的棉絮里,
所有的力量都无处着落。然而,我苏澜,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。前世能修炼至渡劫期,
靠的便是坚韧不拔的意志。既然直接的讨好无用,那便换一种方式。我记得,前世此时,
似乎有几个不开眼的本地混混,
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院子里住着一个“来历不明的女人和一个病秧子”,曾想来敲诈勒索。
当时我随手一道剑气便将他们吓破了胆,屁滚尿流地跑了。如今,这或许……是一个机会?
一个能让我不再仅仅作为“加害者”和“施舍者”,
而是能作为“保护者”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?哪怕,他可能并不需要。就在我心思转动间,
院墙外,果然传来了几声猥琐的嬉笑和杂乱的脚步声。“听说这里面有个小娘子,
模样标致得很呐!” “还有个病痨鬼男人?嘿嘿,正好……”来了。我悄然握紧了拳,
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可悲的期待。3.那声“何苦”,像一枚投入我死寂心湖的石子,
漾开了层层叠叠、无法平息的涟漪。我甚至顾不上肩膀处火辣辣的疼痛,猛地抬起头,
撞进他那双依旧没什么温度,却不再空茫一片的眼眸里。
他指尖那一点微凉还停留在我脸颊的血迹上,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战栗的触感。
他……他碰到我了。不是被迫的接受,而是主动的触碰。尽管那触碰可能无关情爱,
甚至可能只是神明看到蝼蚁挣扎时,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。但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重生以来,
从他这里得到的,最接近于“回应”的东西。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
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然而,墨渊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。
他移开了手指,目光从我脸上掠过,
扫过地上那几个昏迷不醒、被神力余波震慑得魂魄几乎离体的混混,
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那眼神,像是看到了什么玷污了此地的污秽。他没有再说话,
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,便转身,步履依旧平稳地,向着院内走去。
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,那足以让任何修真者骇然色变的神威,于他而言,
不过是拂去了一件衣衫上的尘埃。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原地,肩上淌着血,
脸上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,心头一片混乱的风暴。他没有解释,没有询问,
甚至没有对我为何能瞬间制服这些混混表现出丝毫好奇。这种彻底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,
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心惊。他不在乎我如何想,也不在乎我是否窥见了他的不同寻常。
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混混,他们的生机正在快速流逝,并非因为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剑气,
而是因为那源自生命本源的、更高层次力量的碾压。我忍着肩膀的剧痛,运转灵力,
将他们如同丢垃圾一般扔出了院子,并随手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迷障,
防止再有不开眼的东西来打扰。处理完这些,我才感觉到一阵虚脱。
不仅仅是失血和灵力消耗,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巨大冲击。我回到院子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