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温热的,腥甜的血,溅上我大红的嫁衣,宛如雪地里绽开的梅。
我最敬爱的师父,昆仑墟掌门清玄真人,胸口插着一柄剑。那柄剑我认得,是我亲手为小师弟叶惊尘淬炼的佩剑,“惊尘”。
而握着剑柄的,正是我那风华绝代、被誉为仙门第一天才的小师弟。
昆仑墟,烧起来了。
冲天的火光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,那双往日里只盛着清澈爱意的眸子,此刻翻涌着我不懂的疯狂与墨色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我跪倒在地,嫁衣的裙摆被师父流出的血浸透,变得冰冷而沉重。
今天,是我和惊尘的大喜之日。亦是,昆仑墟的末日。
“为什么?”叶惊尘抽出长剑,师父的身体软软倒下,再无声息。他一步步向我走来,剑尖的血滴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,蜿蜒成诡异的图腾。
“师姐,他们不同意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温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,“师父说,你我有违天伦,仙魔不两立,他要废了我,将你囚于思过崖。”
仙魔不两立?
我听不懂。
“师姐,他们不准我们在一起,那我就毁了这虚伪的仙门。”他蹲下身,用那只沾满血的手,轻轻抚摸我的脸颊,将一缕碎发拨至我耳后。
他的指尖冰冷,与他此刻眼中的炽热形成鲜明的反差。
“跟我走,我许你魔界之后。”
魔界之后……
魔……
轰的一声,我脑中的弦彻底断裂。
山门外传来惨叫,那是昆仑墟弟子的声音,一个接一个地熄灭,如同风中残烛。
我猛地推开他,连滚带爬地扑到师父身边,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。那个从小将我抚养长大,教我识字,教我练剑,答应在我成婚之日为我主婚的师父,死了。
死在了我未婚夫君的手里。
“叶惊尘!”我拔下头上的凤钗,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刺去,“你这个疯子!我要杀了你!”
凤钗轻易地被他两指夹住。
他看着我,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。
“师un姐,你杀不了我。”他轻轻一折,凤钗断成两截。
“忘了告诉你,”他凑到我耳边,灼热的气息喷在我冰冷的皮肤上,“我的真名,不叫叶惊尘。”
“我乃,魔尊,重楼。”
重楼。
那个传说中千年一出,血洗三大仙门,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。
我最疼爱的小师弟,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。
他趴在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细数着他为我做的一切。
“大师兄觊觎你,我便在他练功时引来心魔,让他走火入魔,终身残废。”
“二师姐嫉妒你,我便将她推下万丈深渊,尸骨无存。”
“还有你最好的朋友,那个药王谷的小神医,她发现了我的身份,想告诉你。所以我炼化了她的神魂,让她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师姐,所有阻碍我们的人,我都帮你清除了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将我的心凌迟。
那些我曾以为的意外,那些我曾为之悲伤的同门,竟然全都是他……
我看着他,看着这张我爱了整整十年的脸,只觉得无比陌生,无比恐怖。
“你……是魔鬼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他坦然承认,笑容甚至有些天真,“可这个魔鬼,只爱你。”
他打横将我抱起,我的嫁衣,师父的血,滴滴答答落了一路。
我挣扎,嘶吼,用尽所有力气捶打他,可我的灵力在他面前,渺小得如同萤火。
“放开我!你这个畜生!”
他脚步未停,抱着我踏出燃烧的昆仑大殿,殿外的广场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同门的尸体。
天空中,乌云汇聚,血色的魔纹撕裂天幕,一道通往魔界的巨大裂缝缓缓张开。
“师姐,你看。”他指向那血色的天空,语气是那样骄傲,“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是昆仑首徒林微霜。”
“你是我的魔后。”
我的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昏迷前的最后一刻,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叹。
“师姐,别怕,以后,我只有你了。”
我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。
不是身体的痛,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撕裂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钻进我的灵台。
睁开眼,是全然陌生的环境。
穹顶是黑曜石雕琢的万魔图,四周的梁柱盘绕着狰狞的骨龙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硫磺味。
魔宫。
叶惊尘,不,或许我该叫他重楼。他就坐在我的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,正用银匙轻轻搅动。
他换下了一身白衣,穿着绣着暗金魔纹的玄色长袍,墨发披散,更显得他肤色苍白,眉眼妖冶。
“师姐,醒了?”他见我睁眼,眉眼弯弯,依旧是那个我熟悉的小师弟模样,“把这个喝了,对你好。”
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酸软,提不起一丝灵力。我的修为,被他封印了。
“你给我吃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软筋散而已。”他将一勺药汁递到我唇边,柔声哄道,“乖,张嘴。”
我猛地偏过头,滚烫的药汁洒在他的手背上,发出一阵“滋滋”的轻响,烫起了几个燎泡。
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放下碗,用指腹轻轻擦拭着手背上的烫伤,叹了口气。
“师姐,你总是不听话。”
下一刻,他捏住我的下颌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。我被迫张开嘴,他将剩下的半碗药汁尽数灌了进来。
苦涩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,我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这不是药……”我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顺着我的经脉,直冲灵台,“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
“是合欢蛊。”他松开我,欣赏着我痛苦的表情,眼中闪烁着迷恋的光芒,“是我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了七七四十九天,才炼成的。”
“此蛊一旦种下,你我便同生共死。你受伤,我亦会感同身受。我死,你亦不能独活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舌头,轻轻舔去我唇边残留的药渍,笑容残忍而天真。
“当然,它还有一个好处。”
“师姐,从此以后,你再也不能背叛我。否则,此蛊便会发作,日夜噬咬你的神魂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用最温柔的语气,说着最恶毒的话。
他怎么可以……怎么可以变成这样?
“为什么?”我死死地盯着他,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,“我们一起长大,师父待你不薄,昆仑待你不薄,我……我待你……”
“不薄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师姐,你知道我是怎么上昆仑的吗?”
他收敛了笑意,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,滔天的恨意。
“我本是魔界太子,出生那日,天降异象,魔气冲天。仙门那些所谓的正道,以‘除魔卫道’为名,集结了十万修士,攻入魔宫。”
“他们杀了我的父君,我的母后。为了保住我,母后用尽最后一丝神魂,将我送出魔界,封印了我所有的魔气和记忆,让我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婴儿。”
“而带头血洗魔宫,亲手斩下我父君头颅的人……”
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就是我们最敬爱的师父,清玄真人。”
我如遭雷击,浑身冰冷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他冷笑,“师姐,你以为师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因为他愧疚!他怕我体内的魔血觉醒,所以将我带在身边,用昆仑的仙气日夜压制。他不是在养育我,他是在圈养一头随时可能失控的猛兽!”
“他教我仙法,是想让我忘掉魔族的本能。他给你我指婚,是想用你的纯阳仙体,彻底净化我!”
“我对他而言,不过是一个赎罪的工具!一件战利品!”
他的情绪激动起来,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泄,整个魔宫都开始震颤。
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仇恨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……
不。
我不能信。
“你胡说!”我厉声喝道,“师父不是那样的人!是你,是你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!”
他眼中的光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“师"姐,你还是不信我。”他脸上的痛苦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总会信的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三日后,是我的登基大典,亦是你的封后大典。”
“我会请仙门百家,都来‘观礼’。”
“我会让他们,亲眼看着,他们眼中最圣洁高贵的昆仑首徒,是如何戴上魔后的冠冕,成为我重楼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师姐,那一天,你会是三界最美的新娘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巨大的石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,将我囚禁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。
神魂深处,那只名为“合欢”的蛊虫,开始隐隐作痛。
它在提醒我,我再也,无路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