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,游戏结束了。”她凤冠压鬓,转身登鸾驾。三日后,她搬进我家隔壁,
穿着粗布衣裳问:“晚上来吃清汤锅子吗?”——直到那天,她在皇城万人面前,撕了圣旨,
指着我说:“此生,我萧明昭,非沈砚不嫁!”1临安多雨,春来尤甚。我叫沈砚,
寒门出身,七品县令,穷得连官袍都打补丁。此刻我正坐在县衙后堂,
摩挲着案头那支磨秃了的狼毫。笔锋已钝,墨迹斑驳,却陪我熬过无数寒窗夜读、公文案牍。
窗外雨丝如织,檐角滴答作响,像极了母亲病榻前药罐里咕嘟的声响——那声音,
是我少年时最深的梦魇,也是我拼命读书、誓要出人头地的原动力。“昭儿,待发了俸银,
我带你去绸缎庄,挑你喜欢的花样。”我轻声开口,目光落在对面低头缝补的身影上。
她叫林昭,是我半年前在城东破庙救下的孤女。那时她衣衫单薄,蜷在佛像后瑟瑟发抖,
一双眼却亮得惊人,像寒夜里不灭的星。我脱下外袍裹住她,带她回县衙,
给她一碗热粥、一床棉被。她没哭,只说:“大人救命之恩,昭无以为报,愿为奴为婢,
侍奉左右。”我摇头:“我沈砚虽贫,却不使孤女为奴。”遂以兄妹相称,同住县衙后院。
可日子久了,情愫暗生。她聪慧体贴,知我喜静,便默默研墨添茶;知我胃寒,
便早早煨好姜汤;知我清贫,便将俸银省下,一针一线缝补旧衣,从不言苦。半年前,
我向她提亲。她红着脸点头,只说:“只要夫君不嫌昭出身卑微,昭愿生死相随。
”我娶了她。没有花轿,没有聘礼,只一纸婚书,两盏清茶,三拜天地。她说够了,
我说委屈她了。她却笑:“有你,便是家。”此刻她正低头缝补我那件磨破的官袍,
针脚细密,神情专注。听见我说话,她抬头,眼眸清澈如水:“夫君莫要破费,
这旧衣补补还能穿。我一个孤女,有你便心安。”我心头一热,只觉此生得妻如此,
夫复何求。伸手想抚她发顶,却见她袖口微动,
一方丝帕滑落半寸——那帕角绣着一只金线凤凰,振翅欲飞,华贵异常。我怔住。
她似有所觉,迅速将帕子掖回袖中,抬头冲我一笑:“是前日替隔壁王婶绣嫁衣时,
她给的料子边角,我顺手绣了玩儿,夫君莫笑。”我点头,没再多问。
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——那金线,分明是贡品级的“云锦金丝”,一寸千金,
寻常绣娘连见都难见,更别说“边角料”了。可我信她。信她眼里的光,信她手心的暖,
信她在我最落魄时,一句“有你便心安”的坚定。我沈砚,寒门子弟,无权无势,
能得此良妻,已是祖坟冒青烟。何必疑神疑鬼,徒惹她伤心?于是压下疑虑,继续批阅公文。
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烛火摇曳,她低头缝衣,我提笔断案,岁月静好,不过如此。
2可命运从不因你安于现状,便手下留情。永宁郡主砸县衙鼓那天,是我成婚的第182天。
那天她披头散发冲进来,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:“沈砚!你一个寒门狗,也配罚我?
我表姐不会放过你!”我冷笑:“长公主日理万机,没空管你强占民田、逼死佃户的烂事。
”她突然诡异地笑了,压低声音,像毒蛇吐信:“你真以为……你娶的‘林昭’,是个孤女?
”我心头一紧。她却不再多说,只甩下一句:“等着吧,要不了多久,你会跪着求我饶命。
”当晚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身去后院倒水。却见林昭站在院中,仰头望着月亮,
手中攥着那方金线凤凰帕,指尖发白。我屏住呼吸,听见她极轻地说:“沈砚……对不起。
”3果然,祸事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第二天清晨,鼓乐震天。九凤鸾驾停在县衙门口,
黄罗伞盖遮天蔽日,百姓跪了一地,连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躲进柴堆。
我整了整那件打补丁的官袍,袖口的向日葵被雨水泡得发软——那是她昨夜缝的,
针脚还带着她的体温。内侍尖声宣旨:“……昭阳长公主萧氏明昭,赐婚安王世子萧景琰,
择吉日完婚,以彰天家恩荣。”我膝盖一软,差点跪不住。昭阳长公主?萧明昭?
正在我疑惑给长公主赐婚的圣旨为何在县衙外宣读时,銮驾珠帘掀开,她缓步走下鸾驾。
翟衣曳地,金冠压鬓,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。“沈大人,”她声音平静,却字字剜心,
“游戏结束了。本宫玩够了。”安王世子摇着折扇踱来,笑得阴鸷:“沈县令,一个寒门狗,
也配碰天家凤女?识相的,就当‘林昭’从未存在过。”他凑近我耳边,
压低嗓音:“否则……你替富商代笔科举的旧事,明日就贴满临安大街。
”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那是我埋了十年的污点,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!
原来……她早就知道?她接近我,是为了看我挣扎?还是……替安王设局?我惨笑一声,
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青石上,发出闷响:“草民……恭送公主殿下。”起身时,
我死死咬住后槽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转身回衙,路过她昨夜站过的院子,
那方金线凤凰帕静静躺在泥水里——被仪仗踩过,沾满尘土,却依旧华贵刺眼。我弯腰捡起,
攥在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。回到房中,桌上摆着那件刚缝好的官袍,袖口向日葵开得正好。
我抓起它,想撕个粉碎。手却停在半空。最终,只是把它叠好,塞进箱底最深处。那一夜,
我没点灯。黑暗里,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,像冰裂,像瓦碎,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。
尊严?爱情?在绝对的权势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我沈砚,十年寒窗,一朝为官,
自诩清正,却连自己的妻子是谁都不知道!可笑!可悲!4三日后,我强打精神升堂,
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。可刚坐下,就听后院传来喧哗。推门而出,我僵在原地。
院中停着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,
几个仆役正将一箱箱东西搬进隔壁刚租下的民宅——那是我的旧物!
那件补丁官袍、磨秃的狼毫、甚至我随手给她雕的木簪……一件不少!
而那个本该在京城享受荣华的“前妻”,正站在院中,指挥若定。
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绾起,素面朝天,
却比穿着华服时更让我心跳加速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我粲然一笑,
仿佛还是那个叫“林昭”的姑娘:“沈大人,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。这搬家累煞人,
晚上来我家吃顿便饭?就吃你最爱的……清汤锅子。”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一个字。
她走到院墙边,指着新翻的泥土:“看,我种了向日葵。等开了花,金灿灿的,多好。
”微风拂过,嫩绿的幼苗轻轻摇曳。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那一刻,我冰封的心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“公主殿下,您这是何苦?
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她笑容一滞,随即又弯起,带着点狡黠:“沈大人,
我现在是‘林昭’,你的邻居。公主?那身衣服太重,我穿累了。”她转身进屋,
背影单薄却倔强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向日葵苗,心乱如麻。她若真玩够了,为何不回宫?
为何搬来与我为邻?为何……还记着我爱吃的清汤锅子?是愧疚?是戏弄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5接下来的日子,成了我此生最煎熬的时光。她扫地、施药、种向日葵,
像要把‘林昭’这个身份,活成真的。她不再自称“本宫”,只叫我“沈砚”,
仿佛圣旨从未存在。百姓起初惊愕,渐渐也习惯了这位“林娘子”,夸她贤惠,赞她亲和。
我避着她,却又忍不住关注。批阅公文时,会不自觉望向隔壁的窗;夜深人静,
会竖耳听她房里的动静。李二——我的书童兼死党,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“少爷!
您就原谅夫人吧!”李二蹲在我书房门口,苦口婆心,“您看看她,堂堂长公主,
纡尊降贵来跟您做邻居,洗衣做饭,种花养鸡,图啥?不就是图您这个人吗?”“图我?
”我冷笑,“图我这个寒门学子?图我这个七品芝麻官?李二,你忘了安王世子的话?
她玩够了!现在搬来,不过是猫捉老鼠,看我狼狈取乐罢了!”“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啊!
”李二急得跺脚,“她看您时,那眼神……跟以前一模一样!亮晶晶的,全是爱意!
”我心头一颤,却更觉屈辱:“爱意?一个公主,对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的县令,
能有什么爱意?不过是施舍!是怜悯!”我沈砚,宁可孤独终老,
也不要这种居高临下的“施舍”!6可命运总爱开玩笑。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临安,
百姓哀嚎,药石短缺。我焦头烂额,日夜奔走,却杯水车薪。朝廷拨款迟迟不到,
富户们闭门不出,唯恐避之不及。绝望之际,隔壁的“林昭”站了出来。
她变卖了所有首饰——那些我曾以为是“边角料”的金簪玉镯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