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正被人按着灌药。抬头看见自己站在床边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他说:这具破身子还你,换回来。我咳着血笑出声:怎么,裴大公子连月事都扛不住?
我们同时重生在对方身体里。仇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。现在我们要用仇人的身份,
查清自己前世的死因。1苦。喉咙里烧着火。我睁眼时,两个婆子正掰开我的嘴灌药。
黑漆漆的药汁泼了半床。小姐忍忍,这药得趁热喝……
我猛地攥住那只往我嘴里塞勺子的手腕。婆子惊叫出声。这双手苍白纤细,指甲盖透着青。
这不是我的手。我前世握了二十年长剑的手,能拉开两石弓。镜子。我的声音细弱游丝,
拿镜子来。丫鬟战战兢兢捧来铜镜。镜子里是叶知微的脸。那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,
我的死对头青梅。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。锦帘哗地被掀开。走进来的是我。或者说,
是穿着我裴寒舟皮囊的谁。他挥手屏退下人。屋裡只剩我们俩。我撑着床沿坐起来,
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裴寒舟?我试探着问。他瞳孔猛地一缩。叶知微?
我们同时沉默。前世最后记忆是中秋宫宴。我饮下的那杯御酒烧穿了五脏。他胸口中了一箭,
倒在我眼前。现在我躺在他的未婚妻身体里。而他占了我的壳子。怎么回事?
他压着嗓子问。我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药味。你喝的酒有问题。你中的箭淬了毒。
我们又同时闭嘴。前世我们斗了十年。从校场打到朝堂,谁都盼着对方先咽气。
现在他成了将门病弱独女。我成了他最瞧不起的纨绔子弟。合作吧。我哑声说。
他冷笑:跟你?凶手还在暗处。我咳了两声,不想再死一次吧?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要掐死这具身体。行。他终于开口,查清之前,
别拖我后腿。彼此彼此。他转身要走。等等。我叫住他,今天初几?
八月十六。我们死在中秋夜。只回溯了一天。裴寒舟。我轻轻说,
你左胸有三颗痣。他僵在门口。叶知微。他咬牙,你腰窝有块枫叶胎记。
我们再次沉默。这种互相揭底的方式实在不堪。但确实最快确认了身份。装像点。
他临走前说,别让我爹看出破绽。你也别把我身子弄坏。门关上了。我瘫回床上。
帐顶绣着缠枝莲。这是叶知微的闺房。我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来。浑身都在疼。
像被碾碎重组。这就是她每日感受的吗?那个风吹就倒的叶小姐。我们同年同月生。
她抓周抓了宝剑。我抓了胭脂。可惜后来长反了。我成了将军,她困在深闺。
现在连命运都互换。窗棂突然响了三下。我警觉地摸向枕下。空的。
前世我枕下永远藏着匕首。现在只有香囊。谁?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小姐,
药渣查过了。是我前世的暗卫。他竟寻到这里。说。里头多加了一味雷公藤。
我攥紧被褥。雷公藤伤肾,长期服用会衰竭。原来叶知微的病,从来不是天生。
谁经手煎药?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。心口发冷。叶知微父母战死沙场后,
她由祖母抚养。若连祖母都要她死……继续查。我顿了顿,别惊动裴府的人。是。
黑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我望着帐顶出神。裴寒舟现在该在我的书房里发脾气。
他素来瞧不起病秧子。如今自己成了最弱的那一个。真是报应。2天没亮就被丫鬟摇醒。
小姐,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。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前世这时间我该在练枪。
现在却要梳妆打扮。简单些。我看着丫鬟捧来的珠钗,素点。
丫鬟欲言又止:小姐平日最爱华美……今天头疼。铜镜里这张脸确实精致。柳叶眉,
含情目。可惜苍白得像个瓷娃娃。我试着挺直背脊。镜中人立刻显出三分英气。
丫鬟惊呼:小姐今天精神真好。我立刻弯下腰咳嗽。学着她从前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请安的路上腿脚发软。不是装的。这身子真走三步就喘。廊下遇见裴寒舟。
他穿着我的墨色骑射服,腰带系得歪歪扭扭。看见我时,他明显停顿片刻。
叶妹妹今日气色不错。我福身行礼:裴哥哥安好。我们错身而过的瞬间。
他低声快速说:辰时三刻,后园假山。我捏紧帕子表示听见。老夫人院里熏着檀香。
几个堂姐妹已经在伺候用茶。我按记忆里叶知微的样子行礼。微微来了?老夫人招手,
到祖母这儿来。枯老的手握住我腕骨。力道大得惊人。昨日落的水,今天可大好了?
我垂眸:劳祖母挂心,喝了药好些。那就好。她摩挲着我手腕,下月宫中选秀,
祖母已替你打点好。满堂瞬间寂静。我猛地抬头。叶知微这身子骨参加选秀?送死吗?
祖母……我试图推拒。她打断我:你父母去得早,祖母总要替你谋个好前程。
指甲掐进我皮肉里。我忽然想起昨夜那碗药。也许不是祖母要她死。是要她病着
直到派上用场。从院里出来时,我后背全是冷汗。裴寒舟等在假山后。
看见我第一句就是:你不能进宫。由不得我。你现在的身份是我未婚妻!
我愣住。前世我们确有婚约。但那是陛下乱点的鸳鸯谱。我们互相膈应十年。你忘了?
我提醒他,我们约好中秋退婚。现在中秋宴没了。婚约还在。
他烦躁地踢开石子:我爹今早说,婚期照旧。晴天霹雳。为什么?
陛下觉得我们两家联姻更好掌控。他盯着我:叶知微,你现在用着我的身子。
我立刻明白过来。若我们换不回来。就要用彼此的身份过一辈子。他替我上战场。
我替他入朝堂。先查清死因。我最终说,婚约往后拖。怎么拖?你装病?
你忘了吗?我轻笑,裴公子风流成性,红颜知己遍京城。
他脸色难看:你要毁我名声?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名声。假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们同时噤声。他下意识把我往后藏。这个动作让我们都怔住。前世我们只会把对方往前推。
裴哥哥?娇怯的女声响起,是你在里面吗?是吏部尚书千金。裴寒舟的红颜知己
之一。我推他:你的桃花。他咬牙低语:现在是我的身子你的脸!所以呢?
我挑眉,你去应付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去。林小姐。裴哥哥怎么在此处?
女子声音带着狐疑,我方才好像听见女声……我在练口技。他面不改色,学鸟叫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那女子却不走:夫人请裴哥哥去前厅用茶。他被迫离开前回头看我。
眼神写着晚上再算账。我在假山后等到四下无人。试着活动这具身体。抬腿就抽筋。
握拳没力气。连翻墙都做不到。最后选择走回闺房。路上遇见叶知微的贴身丫鬟。
她小声禀报:李嬷嬷昨夜暴毙了。我脚步一顿。怎么死的?失足落井。
丫鬟嘴唇发抖,但有人看见她睡前喝过酒。灭口。我握紧袖中的香囊。
雷公藤的线索断了。但更证实叶知微身边危机四伏。回房时看见妆台上摆着新衣。
大红的宫装。老夫人送来的。丫鬟低声说,让小姐试试合身。我展开那件衣裳。
金线绣着凤凰于飞。逾制了。若穿进宫,足够治叶家大不敬之罪。收起来。
我把衣服扔回去,说我病着,穿不了。可老夫人……砰!门突然被撞开。
裴寒舟去而复返。他脸色铁青地屏退下人。我查到件事。说。前世那杯毒酒,
经手的是御前张公公。他是你的人。现在他失踪了。我们同时沉默。
张公公是裴家埋得最深的暗桩。连他都叛变,说明裴府也不安全。你身边有内鬼。
我指出。你身边全是内鬼。他反唇相讥。窗外忽然传来鸽哨。三长两短。
他猛地起身:我爹召我。走到门口又折返。往我手里塞了样东西。冰凉坚硬。是把匕首。
防身。他快速说,别死得太早。我摩挲着刀柄上刻的裴字。
前世我送过叶知微一模一样的。在她十岁生辰那天。她说不要,扔进了池塘。
原来她捡回来了。3当夜发起高烧。可能是落水后遗症。也可能是那碗药的作用。
迷迷糊糊间,感觉有人站在床前。……这么烫?是裴寒舟的声音。我睁不开眼,
只感觉额头覆上冰凉手掌。去请大夫!他朝外喊。有人低声劝阻:公子,夜深了……
我让你去!一阵混乱的脚步声。苦药灌进喉咙时,我听见他压低声音骂人。查清楚了?
谁动的手?另一个声音战战兢兢:是、是厨房赵婆子,在药里加了相克的……
处理掉。但她是老夫人……需要我教你怎么做?声音渐远。
我挣扎着抓住他衣袖。别……打草惊蛇……他僵了僵。烧糊涂了还操心这些?
毛巾敷在额头上。动作笨拙,但小心。再次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裴寒舟靠在床头睡着了。
眼下带着青黑。我稍微一动他就惊醒。还难受吗?死不了。我撑着想坐起来,
你昨晚不该来。怕人误会?他冷笑,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。
是你说的,要装像点。他忽然伸手探我额头。我下意识后退。这个动作让我们都愣住。
前世我们针锋相对,从不曾这样靠近。退烧了。他收回手,今天兵部演武,
我得用你的身子去。我怔住:我也去?请帖写着携眷。他面无表情,
你現在是我的『眷』。演武场设在西郊。我穿着繁复的裙裾,每一步都像在受刑。
裴寒舟倒是适应良好。他顶着我的皮囊,和各位武将见礼寒暄。叶小姐今日气色真好。
裴公子有福气啊!他在一片恭维中微笑。手指在袖中掐得发白。
我知道他最讨厌这种场合。现在却要替我周旋。轮到我们私下说话时,他咬牙切齿。
你平日都这么笑?脸疼。你可以不笑。然后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叶小姐失心疯?
演武开始。官兵们操练阵法。我职业病发作,忍不住低语:左翼太薄。说完就后悔。
现在我是叶知微。不该懂这些。裴寒舟却接话:中路推进太快。我们同时闭嘴。
场中忽然响起惊呼。一匹战马受惊,朝着观礼台冲来!侍卫们慌忙护驾。混乱中,
我看见暗处寒光一闪。小心!我扑倒裴寒舟的瞬间,箭矢擦着发髻飞过。人群大乱。
他反应过来立即翻身护住我。这个姿势很别扭。我的身体覆盖着他的身体。
像两株扭曲的藤蔓。你……他盯着我近在咫尺的脸,刚才为什么……条件反射。
我快速起身,有人要杀你。是杀你。他纠正,现在你是我。我们看向箭矢来处。
早已空无一人。回府马车里,我们检查那支箭。三棱箭头,刻着狼图腾。北狄死士。
我认出来。前世我就是在北狄战场中毒箭。他皱眉:他们提前进京了。不止。
我指着箭尾,这是军械监造的。内外勾结。比我们想的更糟。马车突然急停。
外面传来喧哗。裴公子!我们小姐请您品茶!裴哥哥!说好今日来听曲的!
车帘被掀开。三四张娇容挤在窗口。都是裴寒舟的旧识。我本能地往后缩。
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。夫人。他笑得温柔,为夫去去就回。
我眼睁睁看着他被莺莺燕燕包围。心里莫名烦躁。前世他从不让女人近身。
原来都是装给我看?车帘落下前,他回头看我一眼。眼神写着配合我。是了。
现在他是叶知微,需要为我这个裴寒舟打发桃花。但需要贴那么近吗?
需要笑那么甜吗?我掀开车帘。夫人,该回府喝药了。他愣住。我上前揽住他肩膀,
对众女微笑:内子体弱,不宜吹风。姑娘们悻悻散去。回到车上,他立刻甩开我的手。
你搞什么?替你解围。不需要!我们各自扭头看窗外。半晌,
他忽然问:你刚才在生气?没有。明明有。裴公子看错了。他轻笑一声。
叶知微,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玩。我抓过药碗灌了一口。苦得皱眉。他递来蜜饯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你……丫鬟准备的。他立刻收回手,别多想。
马车驶过朱雀街。我看见军械监的匾额。今晚我去探军械监。不行!他立刻反对,
你现在这样连墙都翻不过。你有更好的办法?他沉默片刻。我去。
用我的身子?至少身手比你好。入夜时,我们换上夜行衣。他的那件明显不合身。
我的又太过宽大。最后互相帮忙束紧腰带。手指偶尔相触。都迅速避开。听着,
他最后检查绳索,我进去查册子,你在外面望风。若有危险……吹哨为号。
他顿了顿,别逞强。我们潜入军械监时,月光正好。他身手确实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