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透我心脏的剑,是我及笄那年,送他的生辰礼。他握着剑柄的手那样稳,
稳得就像当年牵着我,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剑锋冰冷,一寸寸割裂我的血肉,
他看着我的眼神却比剑锋更冷——“清宴,林家的路,到头了。”血沫从我唇边涌出,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住他的衣襟,那上面还残留着我亲手熏染的合欢花香。
“为什么……长渊……”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拔出剑,任由我像一片凋零的落叶,
缓缓滑落在他冰冷的怀中。我生命的最后一刻,看到的,是父亲和兄长们不甘的头颅,
滚落在冰冷的白玉阶上。我们林家,满门忠烈,一夜之间,皆成他权路上的白骨。而我,
曾是他捧在手心的摄政王妃,如今,是他剑下最后一只亡魂。我死在了我们大婚的纪念日。
真讽刺。2意识没有消散,我成了一缕幽魂。更诡异的是,我无法离开顾长渊三尺之外。
他走到哪里,我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,被迫跟到哪里。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庭院,
血水漫过他黑色的金龙朝靴,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:“林氏一族,谋逆伏诛,所有家产充公,
尸身……寻一处乱葬岗,埋了。”我的魂魄因恨意而剧烈颤抖。乱葬岗!
他竟要让我林家世代忠良,死后连一寸埋骨之地都没有!“王爷!
”他的心腹张统领单膝跪地,“王妃她……”顾长渊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沉默了许久,
久到我以为他那颗心是铁铸的,不会有任何波澜。然后,他开口了,
声音嘶哑得可怕:“王妃……以国礼下葬。选皇陵边上,风水最好的地。”我愣住了。
我被迫跟着他,看着他亲自为我挑选了最名贵的金丝楠木棺。
看着他亲手为我擦拭脸上的血污,换上我最爱的那件羽衣。他的动作那样轻柔,
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而不是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。“清宴,”他低头,
指尖轻轻划过我冰冷的脸颊,“你看,这天下,终于彻底干净了。”干净?
用我林家满门的鲜血洗过的天下,真的干净吗?我伸出手,想撕碎他这张虚伪的脸,
可我的指尖,却只能一次次地,从他的身体中穿堂而过。无力,绝望,和滔天的恨意,
是我作为鬼魂,唯一的感受。33我的坟,很快就修好了。上好的白玉墓碑,
没有刻“摄政王妃”,只刻了四个字——吾妻林氏。顾长渊亲手写的,笔锋凌厉,入石三分,
像他的人一样,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下葬那天,他屏退了所有人,
独自一人站在我的新坟前。天色阴沉,冷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看起来像一尊孤寂的石像。
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,忏悔,或者炫耀。但他没有。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一个时辰,
然后转身离去。我以为,这就是结束。他杀了我,给了我最后的体面,从此我们阴阳两隔,
再无瓜葛。直到三天后的深夜。他处理完所有朝政,脱下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袍,
换上了一身素衣,独自一人,提着一个篮子,来到了我的坟前。我跟在他身后,
冷冷地看着他要做什么把戏。他从篮子里,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黄纸,一个火盆。然后,
他蹲下身,点燃了火。火光跳跃,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。他开始一张一张地,
往火盆里添着纸钱。一边烧,一边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带着一丝疲惫的、絮絮叨叨的语气,
开了口。“这是今天的流水,你看下对不对账……”我的魂魄猛地一震。
“户部尚书那个老狐狸,想在军饷上做手脚,被我驳回去了,从他府上抄出来的银子,
我换算成金锞子给你烧过去。你先存着,别乱花。”“吏部那边,安插了两个我们的人。
名单在这里,你记一下,免得以后在下面碰到了,不认识自己人。”“对了,今天听闻,
地府的房价又涨了。我让司天监算了吉时,明天动工,
在京郊给你烧个三进三出的大别院过去,带花园和温泉的那种,图纸我带来了,
你看喜不喜欢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将一本本奏折、一张张银票,甚至是一张建筑图纸的副本,
都丢进了火盆。火舌舔舐着那些代表着人间权力的纸张,将它们化为灰烬,飘向漆黑的夜空。
我漂浮在半空中,看着这个亲手将我打入地狱的男人,正一本正经地,
为我规划着地府的蓝图。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,笼罩了我。顾长渊。他不是疯了。
他比我想象的,要可怕一万倍。4从那天起,“坟前报账”,成了顾长渊雷打不动的日常。
白日里,他是那个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,令百官噤若寒蝉的冷酷权臣。他以雷霆手段,
清洗着朝中所有不和谐的声音,将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,连龙椅上的小皇帝,
都成了他手中的傀儡。可一到深夜,他就会褪去所有的杀伐与威严,来到我坟前,
变成一个……会计。“今天和北狄的茶马交易,利润翻了三倍,这是账本,你核对一下。
”“城南的几处铺子,我盘下来了,写的你的名字。这是地契,你收好。
”“上次给你烧的那个别院,下人不够用是吗?我明天就去挑几个机灵的,给你送下去。
你喜欢什么样的?高的矮的,胖的瘦的?”我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,渐渐变得麻木。
我像一个局外人,被迫听着他如何打理我们共同的“家产”。只不过,这个家,一个在人间,
一个在阴间。这种荒诞的日常,让我对他的恨意,有了一丝动摇。不是原谅,
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。我开始怀疑,一个人,怎么可以分裂到这种地步?
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斩下我父兄的头颅,却会因为给我烧的纸钱尺寸不对,而对下人发火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为了寻找答案,我开始利用我被束缚在他身边的“便利”,
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,倾听他的每一次谈话。白天在书房,他与心腹议事。“王爷,
林家余孽已经全部肃清,只是……民间对您颇有微词,说您……手段过于狠辣。
”张统领低声汇报。顾长渊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奏折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:“史书,
是胜利者写的。让他们说去。”“可是王妃那里……终究是……”顾长渊的笔,顿住了。
一滴墨,从笔尖落下,在奏折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。他抬起头,
眼神深邃如寒潭:“不该问的,别问。做好你自己的事。”张统领立刻噤声,退了下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——一个活人,一个死人。他盯着那个墨点,看了很久很久,
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看到天亮。然后,他拿起一张新的奏折,将那张染了墨的,小心翼翼地,
收进了身边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。那个盒子,我认得。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个礼物。
里面,曾经装的是我为他抄写的诗经。如今,却装了一滴,因我而落下的,污点。
55我渐渐发现,顾长渊的世界,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。他不仅仅是在夺权,
他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棋盘上,不止有朝堂的文武百官,还有虎视眈眈的北狄,
和暗流涌动的皇室宗亲。那天深夜,他又在我坟前烧纸。“今天见了北狄的使臣,
他们想要和亲,被我拒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将一份文书丢进火里,“他们想把公主嫁过来,
安插眼线,痴心妄妄。”我心中一动。北狄和亲,是我父亲生前一直极力促成的事。
父亲认为,这是平息边境战火,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最好办法。可顾长渊,却拒绝了。
“你父亲就是太天真,”他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,冷笑一声,“以为用一个女人,
就能换来和平。北狄的狼子野心,是喂不饱的。他们要的,不是和平,是整个大梁的江山。
”“与其虚与委蛇,不如一战定乾坤。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,
“粮草已经备足,兵马也已调动。等开春,我便亲征。到时候,我把北狄的王庭,也烧给你,
做你的行宫。”我看着他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他的执政理念,与我父亲的温和之道,
截然相反。他信奉的,是绝对的力量,是铁与血。我一直以为,他灭我林家,
是为了铲除异己,独揽大权。可现在看来,或许,还有更深层的原因——道不同。在他看来,
我父亲的“仁政”,是软弱,是姑息,是取死之道。所以,他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,
将这条路,彻底堵死。这个认知,让我感到一阵战栗。我开始回忆灭门那晚的种种细节。
我记起,在顾长渊带兵包围相府之前,曾有一队神秘的黑衣人,想冲进府中,
目标似乎是……我。是顾长渊的人,拦住了他们,并与他们展开了厮杀。当时我以为,
那是两派夺权者的内斗。可现在想来,那队黑衣人的装束,既不像官兵,也不像江湖人。
他们的兵器上,刻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图腾。顾长渊,他是不是,在灭掉我林家的同时,
也从另一批人的手中,“救”下了我?然后,再亲手,将我杀死。这个念头,像一颗毒草,
在我心中疯狂地滋生。66顾长渊的寝殿,成了我的囚笼。每晚,他从我坟前回来,
身上都带着一股纸钱的烟火气和深夜的寒气。他从不让宫女伺候,总是自己一个人,
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,直到深夜。他看的大多是兵法和史书。但偶尔,
他会从那个紫檀木盒子里,拿出一些东西。有时,是我为他做的荷包,上面绣的鸳鸯,
针脚歪歪扭扭。有时,是我写给他的信,信里都是些小女儿家的抱怨和撒娇。有时,
是一支早已干枯的桃花。那年春天,我们一起去城外踏青,他为我折的。他会看着这些东西,
一看就是一整夜。他的脸上,没有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一片被冰封的海,海面平静,海下却暗流汹涌。我开始觉得,
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顾长渊。我认识的,是那个会陪我放风筝,会为我写诗的少年将军。
而现在的他,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,被权力和秘密包裹起来的,孤独的帝王。那天,
他喝了些酒。他没有去我坟前,而是直接回了寝殿。他拿出那个木盒子,把里面所有的东西,
都倒在了桌上。他拿起那支桃花,放在鼻尖轻嗅,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花香。
“清宴……”他第一次,在不是坟前的地方,叫了我的名字。他的声音,沙哑,破碎,
带着浓浓的酒意。“他们都说我疯了……”他低声笑着,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,“是啊,
我是疯了。从你死的那天起,就疯了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。那一刻,
我产生了一种错觉。他好像……能看到我。“你一定很恨我吧。”他伸出手,
仿佛想触摸我的脸颊,“恨我杀了你的家人,恨我……亲手杀了你。”“可是清宴,
你知道吗?”他的眼角,滑下了一滴泪。那是我第一次,看到他哭。“如果我不那么做,
”他痛苦地闭上眼,“你将迎来的,是比死亡,更可怕一万倍的……地狱。
”“我宁愿你恨我,宁愿你……死在我手里。”“至少这样,”他睁开眼,
眼神里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偏执和疯狂,“你的所有,你的爱,你的恨,
你的命……就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“你成了我的,永远。”他的话,像一把重锤,
狠狠地砸在我的魂魄上。原来,他所谓的恩宠,他为我保留的死后哀荣,
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,占有。一个更深的,更变态的,囚笼。7顾长渊的话,
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雾。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狱,指的是什么?那晚的黑衣人,又是谁?
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。机会,很快就来了。小皇帝的生辰到了。宫中大宴,各路宗亲藩王,
都从封地赶回京城。顾长渊作为摄政王,自然是宴会的焦点。我跟着他,
飘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,冷眼看着那些皇室宗亲,对他露出一张张谄媚而敬畏的脸。其中,
有一个人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那是被封在蜀地的宁王,皇帝的亲叔叔。他看起来慈眉善目,
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,但他的眼神,在扫过顾长渊时,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宁王借口更衣,离开了宴会厅。而顾长渊,也几乎在同时,
对张统领使了个眼色。张统领心领神会,悄然退下。我的直觉告诉我,有事要发生。
我没有跟在顾长渊身边,而是冒险,跟上了那个宁王。宁王没有去茅房,而是七拐八拐,
来到了宫中一处极为偏僻的废弃冷宫。冷宫里,有一个人,正在等他。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,
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。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宁王的声音,
一改之前的温和,变得阴冷无比。“失败了。”黑衣人沉声回答,“顾长渊提前动手,
屠了林家满门,林清宴也被他亲手所杀。我们的人,没能把她活着带出来。
”宁王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,石桌应声而裂。“废物!本王筹谋多年,
就是为了得到林家那女人!她是开启前朝宝藏唯一的‘钥匙’!现在人死了,线索不就断了?
!”我的魂魄,如遭雷击。前朝宝藏?钥匙?我什么时候,成了什么宝藏的钥匙?
“王爷息怒,”黑衣人说道,“虽然林清宴死了,但顾长渊似乎并不知道宝藏的秘密。
他只是单纯为了夺权。我们还有机会。只要我们能……”他的话,没能说完。
一支淬了毒的弩箭,从黑暗中射出,精准地,穿透了他的咽喉。黑衣人捂着脖子,
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。宁王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张统领带着一队王府的亲兵,
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将宁王团团围住。“宁王殿下,”张统领面无表情地说道,
“我家王爷有请。”原来,这一切,都是顾长渊设下的局。他早就怀疑宁王,故意在宴会上,
给了他一个机会。我飘在半空中,看着宁王被带走,看着那具黑衣人的尸体。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林家满门,不是死于党争。而是死于一个,我根本不知道的,关于前朝宝藏的秘密。
而顾长渊……他不是为了夺权才灭我满门。他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,或者说,
是为了从宁王手中,抢走这个秘密,才灭了我满门!他杀了我,不是因为恨。也不是因为爱。
而是因为,我是一件……“东西”。一件能开启宝藏的,活生生的,“钥匙”。这个认知,
比他单纯的背叛,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冰冷。8宁王被秘密关押在了王府的地牢里。
顾长渊亲自审问。我跟着他,第一次踏入这个阴森潮湿的地方。
刑具上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。宁王被绑在刑架上,
早已没了宴会上的意气风发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“说吧,”顾长渊的声音,
比地牢里的空气更冷,“宝藏在哪?林清宴身上的‘钥匙’,又是什么?”宁王抬起头,
惨笑着:“顾长渊,你赢了。可你也永远别想知道这个秘密!林清宴死了,这个秘密,
就让她带到地府去吧!你得到了天下,却永远得不到富可敌国的财富,哈哈哈哈!
”顾长渊的眼神,陡然变得凌厉。他从旁边的火盆里,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,一步步地,
走向宁王。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。”“你杀了我吧!”宁王嘶吼道,“有本事,你就杀了我!
”顾长渊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“杀了你?太便宜你了。”他没有用烙铁去烫宁王的身体。
他走到宁王面前,附在他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我拼尽全力,
才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词。“……你儿子……在北狄……日子,
不好过吧……”宁王脸上的狂笑,瞬间凝固了。他像是见了鬼一样,看着顾长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“我知道的,远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顾长渊直起身,
将烙铁扔回火盆,“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宁王的心理防线,彻底崩溃了。
他断断续续地,说出了那个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。原来,我林家,是前朝皇室的守护者。
我的血脉里,流着开启前朝巨大宝藏的“秘咒”。而这个秘密,只有林家的嫡系血亲,
和当朝的皇帝才知道。老皇帝临终前,将这个秘密,同时告诉了宁王和顾长渊,
希望他们能相互制衡。可宁王野心勃勃,他想独吞宝藏,用这笔财富来招兵买马,谋权篡位。
于是,他开始暗中布局,想要活捉我,逼问出开启宝藏的方法。而顾长渊,
他得知这个秘密后,做出了一个最疯狂,也最决绝的选择。他要保护我,
不被宁王玷污和利用。他保护我的方式,就是——杀了我。然后,再将所有知情者,
全部灭口。这样,这个秘密,连同我,就将永远,只属于他一个人。“开启宝藏的方法,
刻在……刻在林清宴的肩胛骨上……”宁王的声音,充满了绝望,
“那是一幅刺青地图……只有在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,用她的血,才能显现……”我的魂魄,
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我记起来了。我出生时,肩上就有一块蝴蝶状的胎记。母亲说,
那是福气的象征。原来,那不是胎记。那是一把,能引来杀身之祸的,枷锁。而顾长渊,
他早就知道这一切。他看着我,陪着我长大,看着我爱上他。他一直都知道,
我是一把“钥匙”。他甚至,可能连对我的爱,都是一场为了得到“钥匙”的,伪装。不。
我突然想起,他抱着我冰冷的尸身时,那轻柔的动作。我想起,他看着我的遗物时,
那痛苦的眼神。我想起,他在我坟前,日复一日的,絮絮叨叨。我的脑子,彻底乱了。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