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知意,永宁侯府嫡长女。打小就有两个众所周知的特点。一是肤白,
三伏天在太阳底下站半个时辰,丫鬟们都晒脱了皮,我顶多鼻尖泛点粉,活像刚剥壳的荔枝。
二是胆大,上回宫里赏菊宴,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试图踩我裙摆的安国公府小姐,
反绊了个狗啃泥,还笑眯眯地说“妹妹走路当心,别摔断了腿,耽误了下月选秀”。
我爹永宁侯气得吹胡子瞪眼,罚我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,可我心里门儿清,他那点气,
多半是装给外人看的。毕竟,整个京城谁不知道,永宁侯府就我这么一个嫡女,
宠得跟眼珠子似的,跪祠堂都得垫着软垫,还得让小厨房炖着冰糖燕窝。
但我爹也有真生气的时候,比如当他提起当朝首辅——谢景行。“知意!你给我记牢了,
那谢景行是阎王脾气,克妻克子的命格,离他三尺远都嫌近!”我爹拍着桌子,
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,打湿了他新得的湖笔。我扒着门框,偷偷瞄他,嘴里含着颗蜜饯,
含混不清地问:“爹,谢首辅长得好看吗?”我爹差点没背过气去:“好看能当饭吃?
那是豺狼虎豹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!”我哦了一声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谢景行啊,
那可是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,二十七岁便权倾朝野,传闻他面如冠玉,目若寒星,
就是性子冷得像万年寒冰,别说近女色,连宫里贵妃送的美人,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,
还附赠一句“臣忙于公务,无心风月”。这样的人,要是能逗他笑一笑,那得多有意思啊?
我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我娘按住了。我娘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,说话细声细气,
却总能一针见血:“阿意,别瞎琢磨。谢首辅是天上的云,咱们是地上的花,各有各的道,
别去凑那热闹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把这话当耳旁风。什么天上的云,
地上的花,我偏要试试。这云能不能被我拽下来,沾点人间烟火气。机会来得比我想的要快。
三月初三,上巳节,皇帝在曲江池设宴,邀百官携家眷同游。我爹本来不想带我去,
怕我闯祸,还是我娘说“让她去见见世面,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事儿”,
我才得以换上新做的石榴红罗裙,跟着爹娘出了门。曲江池边热闹得很,
仕女们提着裙摆赏柳,才子们吟诗作对,还有卖糖葫芦、捏面人的小贩穿梭其间。
我甩开丫鬟,东瞧瞧西看看,刚买了串糖葫芦,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呼:“首辅大人来了!
”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,纷纷侧身让道。我踮着脚尖望过去,
就见一群身穿绯色官服的人簇拥着一个男子走来。那男子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
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,
可偏偏生了张极好看的脸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,
比我这“荔枝皮”还白上几分。不用问,这肯定是谢景行了。我眼睛一亮,咬着糖葫芦,
就想凑过去。刚走两步,就被我爹一把拽住:“你去哪儿?站住!”“爹,
我去看看谢首辅长什么样嘛。”我晃了晃他的胳膊,撒娇道。“有什么好看的!跟我过来!
”我爹脸一沉,强行把我拉到了另一边。可我哪是那么容易被按住的?
趁我爹和户部尚书说话的功夫,我偷偷溜了出来,顺着人群的缝隙,往谢景行那边钻。
刚钻到一半,就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有人掉进水里了。我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好家伙,
掉进水里的不是别人,正是先前想踩我裙摆的安国公府小姐——李明月。周围顿时乱成一团,
李明月的丫鬟尖叫着:“小姐!小姐您没事吧!”可没人敢下去救,因为曲江池的水看着浅,
底下有不少淤泥。我正看得热闹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。我转头,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是谢景行。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没打开,只是轻轻搭在指尖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没有温度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
随即又想起了我的“伟大目标”——逗笑他。我灵机一动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“哎呀,
李小姐这是在给大家表演‘鲤鱼跳龙门’吗?就是跳得有点偏,没跳龙门里,跳池子里了。
”周围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。李明月在水里气得脸都白了,
指着我:“沈知意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我笑眯眯地摆手:“我没胡说啊,你看你这姿势,
多标准,就是水花大了点。”就在这时,我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嗤”声。我猛地转头,
看向谢景行。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可我分明看到,他眼底的寒冰,
好像融化了一丝丝。我心里一阵狂喜,刚想再说点什么,就被我爹揪着耳朵拽走了。
“沈知意!你又惹事!”我爹气得声音都抖了。我疼得龇牙咧嘴,还不忘回头看谢景行。
他已经转过身,继续和旁边的官员说话,背影依旧挺拔,只是那把搭在指尖的折扇,
似乎转了一下。多年以后我又做了那个梦。梦里还是曲江池边,柳枝拂过水面,
荡起一圈圈涟漪。我踮着脚,穿过熙攘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谢景行。他转过身,
向我伸出手,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。我正要奔向他,却忽然脚下一空,
整个人向下坠落——“小姐,小姐?该起身了。”丫鬟春桃的声音将我唤醒。我睁开眼,
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,心头空落落的。窗外天色微明,几缕晨光透过窗棂,
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“什么时辰了?”我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。“刚过卯时。
”春桃撩起床幔,轻声回道,“今日老夫人要去慈安寺上香,吩咐小姐陪同呢。”我点点头,
下床梳洗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,唯有唇上还留着一点嫣红。
春桃小心翼翼地替我梳着头,不时偷瞄我的脸色。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“小姐,
您昨晚又没睡好?”她小声说,“眼底有些青影呢。”我没回答,
只伸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枚白玉扇坠。玉石温润,触手生凉,上面精细地刻着一个“谢”字。
这是我唯一留下的、与他有关的东西。距曲江池那日,已过去整整两年。
那日我被父亲揪着耳朵拽走,却还不忘频频回头。谢景行站在柳树下,指尖的折扇轻轻一转,
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,短得像是错觉。就是那一瞬,让我铁了心要接近这座冰山。
之后数月,我千方百计制造与他的“偶遇”。他去翰林院,
我便在必经之路的茶楼等候;他赴诗会,
我便求着兄长带我去;甚至听闻他爱吃城南李记的糕点,我天天派人去买,
就为能在他面前递上一盒。满京城都在传永宁侯府的嫡小姐不知羞耻,追着首辅大人跑。
父亲气得摔碎了好几方砚台,兄长更是直言我疯了。“那可是谢景行!你当他是什么善茬?
”兄长拉着我的手臂,语气严厉,“他能在二十七岁坐上首辅之位,
脚下踩的是多少人的尸骨?你一个闺阁女子,招惹他做什么?”我挣开他的手,
固执地说:“你们都不了解他。”“了解?你需要了解什么?他克妻的名声还不够响亮?
前头两位未婚妻都是怎么没的,你心里没数?”我当然有数。谢景行曾定过两次亲,
一位小姐在婚期前三月失足落水而亡,另一位则突发恶疾,没撑过一个月。
从此京城皆传他命硬克妻,再无人敢将女儿许配给他。可我不信这些。
我只信我亲眼所见的他——那个在寒风中脱下大氅递给路边乞儿的他,
那个在朝堂上为受灾百姓力争减免赋税的他,
那个在书房熬夜批阅公文、眼下总是带着淡淡青影的他。半年后,一场宫宴改变了一切。
那日我多饮了几杯果酒,想到后院吹风,却不料撞见二皇子意图对一名宫女不轨。
我正要出声制止,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拉到了假山后。“别出声。”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
我浑身一僵。是谢景行。他松开我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随即大步走了出去。“殿下。
”他声音清冷,如碎玉击冰,“皇上正在找您。”二皇子悻悻放开宫女,
整理衣袍:“首辅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“恰巧路过。”谢景行语气平静,
“听闻北疆战事吃紧,殿下可有良策?”他巧妙地将二皇子引开,那名宫女得以脱身。